第二百五十六章 卖信的铺子

"编码对应的地址,就是王府那条街的方位。"

李玄把纸翻过来,凑近了看背面的右下角。果然有一道极细的刻痕,不是写上去的,是用指甲或者针一样的尖物在纸上划出来的。

两道短横,一道竖。

"这个编码是三十年前的旧码?"

"对。已经废弃了三十年了。但用的人显然知道旧码的含义。"

"能用旧码的人。"李玄把纸和令牌一起收进了衣袋。"要么是当年暗探司的人,要么是从暗探司的老人手里学到了这套编码。"

"无论哪种,这个人对前朝暗探司的内部运作都很熟悉。"

周砚没有接话。他重新拿起了麂皮布和砚台,低头慢慢的擦。

"周掌柜。"

"嗯?"

"你把这件事告诉我,不怕吗?"

周砚的手停了一下。

"怕。"

"老臣卖了三十年的墨,就是为了不沾这些是非。但那张纸放进了老臣的暗格,就等于把老臣拖进了局里。"

"老臣不想当棋子。"

"所以老臣选择把东西交给能镇得住场子的人。"

周砚抬起头看着李玄。

"摄政王,您接得住吗?"

李玄站起身。

"接不接得住,试了才知道。"

"以后有人再往你的暗格里放东西,不要动,直接通知我的人。"

"你的铺子照常开,墨照常卖,什么都不要改变。"

周砚点了点头。"那王爷要不要顺便买块墨?您来都来了,空手走出去,街上的人看了会起疑。"

李玄从袖子里摸出一小块碎银扔在柜台上。

"挑一块好的。"

周砚从架子上取下了一锭松烟墨,用棉纸包好递过去。"这锭是老臣今年压箱底的,墨质细,磨出来能闻到松脂的甜味。"

李玄接过来揣进怀里。

"谢了。"

推门出去的时候,暮色已经压下来了。街面上的铺子陆续点起灯笼,橘黄的光晕在石板路上晃来晃去。

李敢从街角的阴影里闪了出来。

"王爷,谈完了?"

"谈完了。"

李玄边走边把今天了解到的东西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许青衣。宫里的御用松烟墨。养心殿掌事太监刘安。前朝暗探司的旧码。

所有的线索都指向一个方向——宫里。

"李敢。"

"在。"

"明天,安排一次偶遇。"

"跟谁?"

"刘安。"

"他每天卯时出宫到东华门外的早市买果子,已经买了十几年了。"

"明天去东华门等他。"

"是。王爷要让我做什么?"

李玄走了两步,在一盏街灯下停住了。灯光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一直延伸到对面的墙根。

"什么都不用做。"

"让他看到你就行。"

"看到我?"

"对。他会认识你的。"

李敢没明白这句话的意思,但没多问。跟了王爷这么多年,不该问的不问,这是规矩。

两个人牵着马,慢慢的往王府的方向走。街上人渐渐少了,收摊的小贩推着车从身边经过,车轱辘在石板上咯吱咯吱的响。

李玄忽然停下脚步。

"李敢。"

"在。"

"你入暗卫之前那两年,到底去了哪里?"

李敢的脚步滞了一瞬。

"王爷怎么突然问这个?"

"回答我。"

李敢沉默了三息。

"去找一个人。"

"谁?"

"我师父。"

"你师父是谁?"

夜风吹过来,街灯的光晃了一下。

李敢的声音很轻。

"他姓许。"

街灯在风里晃了两下,稳住了。李玄站在原地没动。背影投在墙上,被灯光拉得又窄又长。李敢站在他后面两步远的地方,手垂在身侧,没有去碰腰间的刀。

"说清楚。"李玄的声音不高。

"我八岁的时候被师父收养,跟着他学了十二年功夫。"李敢语速不快,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师父从来不说自己的来历,不说真名,我只知道他姓许。他教我练刀,教我认字,教我怎么在黑暗里辨别方位,怎么用最少的力气杀死一个人。"

"他住在终南山的一间茅屋里,山脚下的人都叫他许先生。"

"我二十岁那年下山,想入军伍谋个前程。师父没拦我,只说了一句话。"

"什么话?"

"他说,天下的路有很多条,你自己选,选了就不要回头。"

李敢嗓子有些紧。

"我入了暗卫,一干就是五年。后来镇北军扩编选人,王爷把我调了过来。"

"那中间空白的两年呢?"

"第五年的时候,我收到了一封信。师父写的,说他病了,让我回去一趟。"

"我请了假,回终南山。到了之后发现茅屋空了,师父不在。屋里的东西全搬走了,连灶台上的铁锅都没留下。"

"我在山里找了两年,没找到他。"

"放弃了,回了京城,重新入暗卫。"

"那封让你回去的信,是真的还是假的?"

李敢咬了一下牙。"我不知道。但字迹是师父的,老臣不会认错。"

"你师父让你跑了两年空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

"想过。"李敢抬起头看着李玄的后背。"老臣猜,他是故意的。让老臣离开暗卫两年,切断老臣跟暗卫之间的联系。这样老臣回来之后,档案里就多了一段空白期,变成了一个有疑点的人。"

"他在把你变成一颗棋子。"

"一颗他日后可以用的棋子。"

李玄转过身来。街灯的光照在他脸上,表情看不太清楚,但眼睛是亮的。

"你知道他是前朝暗探司的人?"

"不知道。"李敢摇头,摇得很用力。"老臣跟着师父十二年,他从来没提过前朝的事。老臣也从来没想过这些。"

"直到什么时候才想到?"

李敢沉默了。

"直到今天。"

"王爷问了老臣师父姓什么的那一刻,老臣才把所有的事串到了一起。"

"终南山上教人杀人的许先生。前朝暗探司姓许的首领。"

"还有那两年的空白。"

李敢单膝跪了下去。

"王爷,老臣今天把什么都说了。信不信,您定夺。"

"老臣能发的毒誓都可以发,但老臣知道毒誓不值钱。"

"值钱的只有一样东西。"

"什么?"

"老臣跟了王爷四年,干的每一件事,杀的每一个人,王爷都看在眼里。"

"这四年,抵不抵得上一个答案?"

街上安静了。连远处的犬吠声都歇了。

李玄看着跪在地上的李敢,看了很久。

"起来。"

李敢站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