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85章 汉江边的偶遇!

下午。

黑色奔驰缓缓驶离韩华总部的地下停车场,汇入午后稀疏的车流。

金升渊靠在后座。

上午签字笔从指尖滚落的触感,会议室门在身后合拢的轻响,这些细微的知觉,仍像针一样反复刺着老人麻木的神经。

车行至汉江大桥附近,汉江堤岸的风景在窗外铺开。

秋日的太阳悬在西边,给浑浊的江面铺了一层细碎跳动的金光。

风不小,卷着尘土和枯黄的银杏叶,打着旋儿掠过堤岸。

几位穿着棉衣的老人坐在小马扎上,钓竿伸向江水。

“停车。”

金升渊的声音干涩突兀。

司机从后视镜里飞快地瞥了会长一眼,依言将车缓缓停在堤岸旁的空地。

秘书回头,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

“我下去走走。”金升渊解开安全带,车门打开的瞬间,带着水腥气的冷风灌了进来。“你们不用跟。”

“会长……”秘书脸上写满担忧,手指不由攥紧了公文包带子。

金升渊扶着车门站定,回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同样神情紧张的司机。

他扯动嘴角,露出自嘲的笑意。

“放心吧!”金升渊的声音被风吹得有些散,“我不会跳下去。”

“韩华集团还没倒透……我这把老骨头,还得想着怎么带它东山再起呢。”

话说出口,连金升渊自己都觉得虚飘,像这江面上的反光,一触即碎。

但他还是转过身,深一脚浅一脚地朝着堤岸护栏走去。

黑色西装裤腿被风绷紧,勾勒出老人有些嶙峋的腿部线条。

江水翻涌,呈现出灰黄浑浊的颜色,永无止息地拍打着水泥浇铸的斜坡,发出哗哗的单调声响,沉重而规律。

金升渊扶着冰凉粗糙的水泥护栏,手指摩挲着表面粗砺的颗粒。

父亲的声音,穿过三十多年的时光,混在风浪声里,又一次隐约响起:

“升渊啊,做生意就像在汉江上行船。”

“风浪大的时候,你要稳得住舵。”

“风平浪静的时候,你要看得远。”

“但最重要的是!”父亲那双因常年接触火药和金属而粗糙皲裂的大手,曾重重按在他年轻的肩膀上,“船是你的,江是国家的。永远别忘了谁才是真正的主人。”

江风更劲,吹得金升渊眼眶发酸。

老人低下头。

“父亲错了!”金升渊在心里无声地说:“现在,江依然是国家的,或许永远是。”

“但船……他妈的船已经可以是别人的了。”

“只要那个人出得起足够高的价钱,或者,更简单点,有足够的本事让你不得不卖,连讨价还价的资格都没有。”

想到此。

金升渊习惯性地去摸西装内袋,但指尖触到的只有细腻的羊毛面料和冰冷的扣子。

烟没带。

也好,金升渊忽然觉得,连这点尼古丁的慰藉,此刻都显得奢侈而讽刺。

就在这时。

身侧传来轻微的脚步声,一道身影在他左边约一米处停下,同样面朝江水。

金升渊有些迟钝地转过头。

文在仁穿着一件半旧的浅灰色风衣,领子竖起,抵挡着江风。

他比金升渊记忆中最后一次在青瓦台经济会议上见到的样子,苍老了许多。

不是皱纹的数量,而是浸透在眼神里的疲惫。

文在仁手里拿着一盒香烟,自己叼了一根,另一根很自然地递了过来。

金升渊愣了一下。

这个动作过于突兀,超出了他此刻混乱思绪所能处理的范畴。

一个刚被赵源宇用资本碾碎的人。

遇到了一个被赵源宇用现实抛弃的人。

几秒钟的沉默后。

金升渊最终伸出手,接过了那支烟,声音干涩:“……谢谢。”

“金会长。”文在仁率先开口,语气平静,没有预想中的嘲讽,也没有令人不适的同情。

“文教授。”金升渊用了对方如今的称谓,指尖捻着过香烟滤嘴,“你怎么在这儿?”

文在仁抬手指了指不远处一栋灰白色的高级公寓楼:“我首尔的家在那儿。下午没课的时候,习惯过来走走,看看江。”

他点燃自己的烟,深吸一口,灰白色的烟雾迅速被风吹散,“倒是你……”

金升渊就着文在仁递来的火机点着烟,烟草味有些呛,远不如他习惯的古巴雪茄醇厚。

他吐出一口烟,望着烟雾消散的方向,扯了扯嘴角:

“我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两人没再说话,并肩站着,目光落在同一片流淌不息的水面上。

金升渊刚在资本的围猎中失去了经营一生的帝国核心。

文在仁则在政治的翻覆中守护着早已破碎的理想。

江鸥的鸣叫从远处传来,尖利而孤单。

最终依旧是文在仁打破了沉默:“我听说韩华防务的事了!新闻在播。”

金升渊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闷闷的:

“文教授是专门过来安慰我这个失败者,还是想来给我补上一课?”

“比如……财阀垄断,政商勾结的必然下场?” 他话里带着刺,是习惯的防御姿态,即使此刻内里早已千疮百孔。

文在仁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看着江水:“我没资格教训任何人,金会长。”

“尤其是现在。”

他停顿了一下,似乎在组织语言,“只是看到你在这里,想起了一些……旧事。”

“大概九年前,金大中总统推动阳光政策最火热的那阵子,我有幸随行,和他一起见过你父亲一次。”

文在仁的语调陷入回忆,“那时候气氛很好,你父亲很激动。”

“他说,如果南北真能和解,局势缓和,韩华愿意把一部分军工产能转型,生产民用挖掘机、推土机,甚至可以牵头组织技术团队,帮助北方重建基础设施。”

“他说,火药不该只用来制造武器,也能用来开山修路。”

金升渊记得。

那是2000年左右。

金大中总统历史性访问平壤归来后不久。

父亲金钟喜确实说过这番话。

不是在敷衍。

回去后甚至真的让战略部门做了一份相当详细的转型计划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