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24章 茶室的谈话!(下)

话锋一转。

文在仁的声音冷了下来,带着明显的疏离与警惕,甚至是鄙夷:

“但是,李明博那些人……他们代表的是什么?”

“是旧秩序,是倒退。”

“是大财阀,大项目的狂欢。”

“是增长至上,是冰冷的数字和GDP。”

“是只顾效率,不顾公平。”

“只顾首尔,不顾地方。”

“只顾大企业,不顾小商户和普通劳动者!”

“清溪川?那不过是华丽的政治秀,下面埋着多少真正的民生问题?”

文在仁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胸膛里翻涌的情绪,“源宇。”

“你若转向他们。”

“韩进或许能凭借体量,拿到更多项目,获得一时之利。”

“但是,你会失去更重要的东西。”

“一个企业的社会灵魂,和真正长远稳固的根基,那是用钱和项目换不来的。”

茶室里陷入沉寂。

庭院里湿润的苔藓气息混合着茶香,弥漫在两人之间。

赵源宇静静听着,面色平静。

等文在仁说完。

他才缓缓放下茶杯。

“前辈的教诲,源宇铭记在心。”赵源宇声音清晰而恭敬。

“卢总统和您对韩进的信任与支持,对养父和我的关照,我从未有一日敢忘。”

“养父生前也常常教导我。”

“企业做得再大,不能忘了根本,要有对员工,对社会的责任感。”

他抬起眼,目光与文在仁对视,平静之下,隐藏着绝对的理性:

“但正因如此。”

“前辈,我要对韩进十几万员工及其家庭的生计负责。”

“要对股东。”

“要对爷爷和养父托付给我的企业与家族负责。”

“我必须看清现实。”

“做出最理性的判断。”

他稍微停顿,似乎在组织最准确的语言:“如果政权更迭的浪潮不可避免。”

“如果……清洗已经开始并且不会停止。”

“那么,韩进深度参与的国策项目,如环东海网还能否延续?”

“已经投入的巨量资金和资源,会不会因为政治不正确而被打入冷宫甚至清算?”

“届时,数万依赖这些项目生活的家庭,他们的明天在哪里?”

赵源宇的问题精准冷静,没带任何情绪,不由让文在仁一时语塞。

他无法给出承诺。

政治的残酷,老人比赵源宇体会得更深。

理想很美好。

但现实的车轮碾过时,从不顾及谁的情怀。

赵源宇看着文在仁瞬间黯淡下去的眼神,语气依旧冷静礼貌:

“前辈,我并非质疑卢总统的理念,也绝非急于转向。

“我只是需要……为最坏的情况做准备。”

他微微垂下眼帘,看着杯中沉浮的茶叶,话语带上请教的意味:

“前辈”

“恳请您暂时抛开立场。”

“仅以您多年的政治智慧和对人性的洞察。”

“如果您来判断李明博市长,假设他未来真的上台。”

“您认为。”

“他最可能,也最急于推动的,会是哪些领域?”

“哪些东西。”

“会是他理念中必须树立的核心标志?”

这个问题很犀利,也很实际。

它不涉及立场选择,只关乎行为预测。

文在仁沉默了。

他靠在身后的墙壁上,闭了闭眼,脸上的皱纹在光线下显得更深。

庭院里的雨声似乎更密了一些。

良久。

文在仁重新睁开眼,目光复杂地看向赵源宇。

对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关切。

以及对现实冷酷的认知。

最终压倒了他个人的好恶。

“他……“文在仁开口,声音干涩,“迷信规模与速度。”

“他认为大韩民国的问题。”

“都可以用更大的项目。“

“更快的增长来解决。”

“这是一种……工程师思维,或者说是CEO治国的思维。”

文在仁停顿了一下,整理思绪,让自己的分析尽可能客观。

“清溪川改造,是他的政治招牌。”他缓缓道,“不仅因为结果,更因为过程。”

“他以此象征破除官僚阻力,展现执行力。”

“他需要向国民证明,自己不仅是一个成功的CEO。”

“更是一个能够重新设计国家,让它高效运转的国家设计师。”

这个词从文在仁口中说出来,带着淡淡的讽刺,但更多的是冷静的判断。

“他出身现代建设。

“对大型基建、物流枢纽、国土开发,有本能的偏好和深厚的资源网络。”

“这既是他的经验所在,也是他最容易获得支持。”

“最快出政绩的领域。”

“他需要标志性的大项目。”

“需要让国民肉眼可见的改变。”

话至此。

会面接近尾声。

茶已凉透,再也续不出滋味。

文在仁站起身,动作有些迟缓。

他走到纸门边,看着外面迷蒙的雨幕,声音透着浓浓的疲惫和深远的不安:

“源宇,路怎么走,终究是你自己决定。”

“你比你这个年纪该有的,要……复杂得多。”

“但记住我一句话。”

“有些路,看似宽阔平坦,一旦踏上去,就回不了头了。”

“你已故去的爷爷,还有养父。”

“他们不会希望看到你,最终变成一个只认得利益和算计的冰冷机器。”

赵源宇起身,恭敬地垂手立在文在仁身后半步。

闻言。

他深深躬身,姿态无可挑剔:

“谢谢前辈提醒。”

“无论局势如何变化,您永远是我最尊敬的长辈。”

文在仁背影僵硬了一瞬。

他没回头,只是摆了摆手,拉开门,走入渐渐变大的雨帘中。

老妇人无声地出现,递过一把黑伞,文在仁接过,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

纸门重新拉上。

隔绝了外界渐沥的雨声。

也隔绝了那个带着理想主义余温与沉重警告的背影。

茶室里只剩下赵源宇一人。

他刚才恭敬的姿态瞬间消失。

赵源宇重新跪坐回茶垫上。

许久。

他拿出手机,直接拨通了安佑成的号码。

铃声只响了一下就被接通。

“是我。”赵源宇冰冷清晰的声音在空旷的茶室里响起,“增加一个紧急课题。”

“第一,深度分析李明博的国家设计师心理需求。”

“他需要什么样的项目来满足这种自我证明?”

“不仅仅是经济性,更要突出国家塑造,历史印记的象征意义。”

“第二,研究清溪川项目模式的可复制性与放大可能。”

“核心是如何在更短周期内。”

“打造一个具有广泛民众感知度,能快速树立政绩形象的巨型基建或物流项目。”

“不要局限于环保。”

“第三,基于以上两点。”

“在基建和物流领域,找出具体可操作,能与我们现有战略结合的抓手。”

“我要看到具体方案,而不是宏观分析。”

“尽快。”

他说完,不等对方回应,便挂断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茶室重新陷入寂静。

只有不知疲倦的雨滴,还在持续孤独地敲打着积水地面。

叮……咚……

叮……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