宽永十六年三月二十,江户城下町。

两天过去了,黑川组的人没有再出现。

但桔梗知道,他们在等。

等什么?

等机会。等她放松警惕。等她一个人出门的时候。

她没有出门。

她坐在桔梗屋的柜台后面,像往常一样拨着算盘,像往常一样招呼客人,像往常一样——等着。

“少爷。”

林掌柜走过来,压低声音。

“外面有人在转悠。”

桔梗没有抬头。

“知道。”

林掌柜看着她,欲言又止。

“少爷,您要不要避一避?”

桔梗的手指停了一下。

“避?”

她抬起头,看着林掌柜。

“林叔,你跟了我多少年了?”

林掌柜愣了一下。

“快三十年了。”

桔梗点了点头。

“三十年,”她说,“你见过我避吗?”

林掌柜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桔梗低下头,继续拨算盘。

“该来的,总会来。”

后院,悠斗坐在柿树下,看着那根插在土里的树枝。

两天了,那根树枝还立着。叶子有点蔫,但没死。

“能活吗?”

三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悠斗回过头,看见他站在门口。

“你怎么来了?”

三郎走过来,在他旁边蹲下。

“不放心,”他说,“来看看。”

悠斗看着他。

“仁心堂呢?”

三郎摆了摆手。

“关门几天,没事。”

悠斗没有说话。

三郎看着那根树枝,又看看那棵大树。

“这就是那棵柿树?”

悠斗点了点头。

三郎啧啧了两声。

“真大,”他说,“得长了几十年吧。”

悠斗没有说话。

他想起桔梗说过的话——这棵树,是她爹种的。

她爹死了三十年了。

树还活着。

“悠斗。”

三郎的声音把他拉回来。

“嗯?”

“那些事,我听说了,”三郎看着他,“你打算怎么办?”

悠斗想了想。

“不知道,”他说,“但不打算跑。”

三郎点了点头。

“行,”他说,“那我也不跑。”

悠斗愣了一下。

“三郎……”

“别说了,”三郎打断他,“咱俩从大坂出来,一起走了这么多年。你的事,就是我的事。”

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我去前面帮忙。”

他走了。

悠斗坐在柿树下,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那天下午,桔梗屋来了一个人。

不是客人。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中年男人,脸上有一道疤,从眉骨一直划到嘴角。

他走进来,在柜台前站定,看着桔梗。

“桔梗屋的当家?”

桔梗抬起头,看着他那道疤。

“是我。”

疤脸男人从怀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柜台上。

是一块木牌。巴掌大小,正面刻着一个字。

“黑川”。

桔梗看着那块木牌,一动不动。

“我们老板想见你。”

桔梗放下算盘。

“你们老板是谁?”

疤脸男人笑了一下。那笑容在疤痕的扭曲下,显得很狰狞。

“去了就知道了。”

桔梗看着他。

“我要是不去呢?”

疤脸男人的笑容收了回去。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

他转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对了,”他说,“你那个从长崎来的朋友,我们也知道。”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桔梗坐在柜台后面,一动不动。

林掌柜站在旁边,脸色煞白。

“少爷……”

桔梗站起来。

“没事。”

她往后院走去。

后院,悠斗正在看书。

桔梗走进来,在他对面坐下。

“他们来过了。”

悠斗的手停了一下。

“什么人?”

“黑川组的人,”桔梗说,“让我去见他们老板。”

悠斗看着她。

“你去吗?”

桔梗沉默了一会儿。

“去。”

悠斗放下书。

“我跟你去。”

桔梗摇了摇头。

“不行。”

“为什么?”

桔梗看着他。

“因为他们知道你了,”她说,“你要是跟我去,就也暴露了。”

悠斗没有说话。

桔梗站起来,走到他面前,低头看着他。

“悠斗,你听着。”

悠斗抬起头,看着她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午后的阳光里,很亮。

“如果我回不来,”她说,“那些信,你拿着。该烧的烧,该留的留。”

悠斗的心往下沉了沉。

“桔梗……”

“别说话,”桔梗打断他,“听我说完。”

她顿了顿。

“我爹让我活着,我活了三十年。值了。”

悠斗站起来,和她面对面。

“你不许去。”

桔梗愣住了。

悠斗看着她,那双眼睛也很亮。

“你一个人去,就是送死。我跟你去,至少多一个人。”

桔梗没有说话。

悠斗伸出手,握住她的手。

“你说过,”他说,“不管发生什么,你跟我一起。”

桔梗的手微微发抖。

“现在,”悠斗说,“换我了。”

那天晚上,直政来了。

他一进屋,就看见桔梗和悠斗坐在一起,脸色都很平静。

“怎么了?”

桔梗把白天的事说了一遍。

直政听完,沉默了很久。

“你们打算去?”

悠斗点了点头。

直政站起来,在屋里走了几步,又坐下。

“我陪你们去。”

桔梗愣住了。

“你?”

直政看着她。

“那些人是松平家的旧部,”他说,“我有责任。”

桔梗没有说话。

直政站起来。

“明天,”他说,“我陪你们去。”

他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来,回过头。

“悠斗。”

悠斗看着他。

直政站在门口,背对着月光,看不清脸。

“你还记得,咱们第一次见面吗?”

悠斗愣了一下。

“记得。”

直政点了点头。

“那时候我就知道,”他说,“你是个能活下来的人。”

他推开门,走了出去。

第二天,三月二十一。

天刚蒙蒙亮,桔梗、悠斗、直政三个人就出发了。

疤脸男人给的那个地址,在江户城外的一个村子里。村子不大,只有几十户人家,大部分都是破旧的草屋。

只有一间是好的。

那间屋子在村子最深处,门口站着两个人,腰间都别着刀。

疤脸男人从里面走出来,看见他们三个人,愣了一下。

“你们……”

桔梗看着他。

“不是说见你们老板吗?我来了。”

疤脸男人的目光在她身后的两个人身上转了一圈。

“他们是……”

“我的人。”

疤脸男人沉默了一会儿,让开了身。

“进去。”

他们走进去。

屋里很暗,只点着一盏灯。灯后面坐着一个人,五十多岁,穿着深色的衣服,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抬起头,看着他们。

那双眼睛,在灯火里,很亮。

和某人很像。

直政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个人看着他,忽然笑了一下。

“松平信纲的儿子?”

直政没有说话。

那个人站起来,走到他们面前。

“你知道我是谁吗?”

直政摇了摇头。

那个人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叫松平元康,”他说,“是你父亲的——弟弟。”

屋里一片寂静。

直政愣住了。

“我父亲的……弟弟?”

松平元康点了点头。

“你不认识我,正常。我离开松平家的时候,你还没出生。”

桔梗看着他。

“你找我来,想干什么?”

松平元康转过身,看着她。

“那些信,”他说,“你爹写的那些信。”

桔梗没有说话。

松平元康走回座位,坐下。

“你知道那些信里写的什么吗?”

桔梗摇了摇头。

松平元康看着她,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

“那些信,”他说,“是你爹写给家康的。写的都是他当年帮家康做的事。”

桔梗没有说话。

松平元康继续说。

“家康死后,那些信落到了我手里。我本来想烧掉,但没烧。因为——那些事,不能就这么埋了。”

桔梗愣住了。

“你……你没烧?”

松平元康摇了摇头。

“没烧,”他说,“我留着。”

他站起来,走到墙角,从一个暗格里拿出一卷东西,放在桔梗面前。

桔梗打开那卷东西。

是一沓信。十几封,都是她爹的字迹。

她的手在发抖。

“你……你为什么留着?”

松平元康看着她。

“因为你爹,”他说,“是个好人。”

那天下午,他们离开了那个村子。

桔梗抱着那卷信,一路上没有说话。

直政走在前面,也没有说话。

悠斗走在最后,看着她。

走到城门口的时候,桔梗忽然停下来。

“直政。”

直政转过身,看着她。

桔梗走到他面前。

“那个人,”她说,“真的是你叔叔?”

直政沉默了一会儿。

“也许是,”他说,“也许不是。”

桔梗看着他。

“你信他?”

直政想了想。

“不信,”他说,“但那些信,是真的。”

桔梗没有说话。

她低下头,看着怀里那卷信。

三十年了。

她爹写了这么多信。

写了那些事,那些人,那些——

那些不该被忘记的东西。

“悠斗。”

悠斗走过来。

桔梗抬起头,看着他。

“你说,这些信,该怎么办?”

悠斗想了想。

“留着,”他说,“留着,就有人记得。”

桔梗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她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轻,但在午后的阳光里,很亮。

“好,”她说,“留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