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主事与陈文书逐一检查完毕,重新走回工棚前方。

香炉里的余烬尚有余温,空气里木屑与汗水的味道混合,更显沉闷。

九名应选者,连同晚秋在内,都屏息凝神,目光紧锁在两位考官脸上。

陈文书上前一步,目光扫过众人,朗声道,

“复试已毕,优劣自有分晓,本处将依唐主事与本官共议,择优录用,诸位静听。”

他展开手中的名册,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有力地念出,

“清水村,林晚秋,年十三,复试所呈舵承座,结构新颖精巧,构思缜密,制工精细,转动顺滑,连接稳固,

满足考题诸项要求,尤以两瓣开合之设计,兼顾检视与功用,甚佳,录为匠工,列复试第一。”

“南直隶松江府,林静友,年十六,技艺娴熟,功底扎实,所作舵承座,工艺上乘,结构合理,虽于抗扭细微处略有不足,然瑕不掩瑜,可堪大用,录为匠工。”

“河湾镇本地,郑守拙,年三十二,经验老到,作工稳健,所呈部件虽无奇巧,然榫卯扎实,转动尚可,堪为熟手,录为匠工。”

三个名字念出,工棚内落针可闻。

被念到名字的三人,晚秋只觉得一股巨大的,混合着狂喜与酸涩的热流猛地冲上头顶,让她耳畔嗡嗡作响,几乎站立不稳,

只能用力掐了掐自己的掌心,才勉强维持住表面的平静,但微微颤抖的指尖和亮得惊人的眼眸,泄露了她内心的激荡。

林静友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似是松了口气,又似有些不服,但终究是昂起了头,只是目光忍不住再次瞟向晚秋桌上那件作品。

郑守拙则抹了把额头的汗,也狠狠松了口气,看着晚秋的眼神也是复杂的很。

而其余六人,包括赵广田、万松乔、孙石、王柏等人,脸色瞬间黯淡下去,失望、懊恼、不甘,种种情绪不一而足。

但有了上次张奎公然闹事被逐的前车之鉴,此刻无人敢出声质疑,更无人敢造次。

外行人看热闹,内行人看门道,方才唐主事亲自检试,晚秋那件作品转动之顺滑,连接之稳固,是所有人都看在眼里的。

那精巧的两瓣结构和内部光滑如镜的轴承腔,做不得假。

技不如人,无话可说。

陈文书看着落选的六人,语气缓和了些,安抚道,

“诸位能通过初试,抵达此间,皆是有真才实学的好手,今日名额有限,暂取三人,

然澄江船厂方兴未艾,来年开春,待厂址进一步修缮,物料齐备,正式营造之时,必会再行招募匠役,

届时,仍盼诸位能来应选,一展所长,今日暂且别过,辛苦诸位了。”

话虽说得客气,但谁都明白,这时候能被录用,便是赶上了头班车,往后在船厂里的资历,机会乃至待遇,都与后来者不同。

可规矩如此,考官已定,再说无益。

六人只得纷纷拱手,道一声“谢大人”,神色各异地开始默默收拾自己的工具,陆续退出工棚。

离开时,不少人目光复杂地再次看向那三位幸运儿,尤其是最年轻的晚秋,眼神里已没了最初的轻视,多了几分探究与感慨。

很快,工棚内只剩下晚秋、林静友、郑守拙,以及唐主事、陈文书并两名小吏。

陈文书对三人道,

“三位既已录用,便需定下契约,明晰权责,随我来。”

他引着三人走出工棚,来到旁边一间稍小些,布置成简单公事房的屋子里。

唐主事已在上首坐下,一名小吏捧来纸笔墨砚,另一名小吏则端上一个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三份同样制式,盖着朱红官印的文书。

陈文书示意三人近前,道,

“此乃本县衙出具,澄江船厂筹建处匠工雇用契书,一式两份,一份你等自存,一份留档,仔细看过,若无异议,便签字画押。”

晚秋双手接过小吏递来的其中一份契书。

纸张是稍厚的官用棉纸,字迹是端正的馆阁体。

她强压住心头的激动,凝神细看。

上面清楚写着,

立契人:澄江船厂,

受雇人:林晚秋,

兹因澄江船厂筹建,需用良工,今雇用林晚秋为船厂匠工。

议定条款如下,

工期,自景和十九年九月初十日起,暂定五年,期满视情续订。

工所,澄江船厂。

工事,听凭船厂管事分派,从事船舶相关匠作事宜。

工酬,月给工食银一两五钱整,按月于次月初五支领,

每日提供晌午一餐,由船厂伙房料理,

每季发给棉布工服一套,冬夏各异,

年节依例有赏赉,视厂务情形而定,

每月可休沐两日,具体时日由管事统筹,

家中如有急事,可告短期事假,每年累计不逾一月。

空口无凭,立此契书为照。

后面还有许多针对船厂的规矩,晚秋一一扫过,

如什么遵号令,勤工事,不得懈怠误工,守密慎,厂内诸事不得外泄....等等晚秋挨着记下。

最后便是日期,

景和十九年年,九月初十日立。

晚秋全部看完,只觉得眼眶发热,鼻子发酸,她用力眨了眨眼,将泪意逼回去。

旁边,林静友和郑守拙显然也在仔细看契书。

林静友神色平静,似乎对此待遇早有预料。

郑守拙则低声念叨了句“一两五钱....还管饭发衣裳......”,脸上露出实实在在的欢喜。

“三位,可看明白了?若无异议,便在此处签字,按上手印。”

陈文书指着契书签名处。

“明白了,大人。”

三人齐声应道。

小吏递上毛笔。

晚秋深吸一口气,稳住手,在“林晚秋”三个字后面,工工整整地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她的字不算漂亮,至少笔画清晰。

然后,她在小吏端来的印泥盒里蘸了红色印泥,郑重地在自己的名字上,按下一个鲜红的指印。

林静友和郑守拙也依次签字画押。

陈文书将三份契书收起,又将另外三份副本分别递给三人。

“此份你等收好,凭此契书,明日辰时正,至此地上工,会有人带你们熟悉地方,分派活计,

工服及首月工食银,需待月底一并发放,今日可先回去,告知家人,早作准备。”

“是,谢大人!”

三人再次行礼。

晚秋将那份还带着墨香和印泥气息的契书副本小心翼翼地折好,放入贴身的衣袋,又轻轻按了按。

那薄薄的一张纸,此刻却重逾千钧,承载着她凭自己双手挣来的前程,也承载着全家人的希望与骄傲。

走出那间公事房,秋日午后的阳光毫无保留地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远处老槐树下,林清山正焦急地张望着,看到晚秋出来,脸上立刻露出询问的神色。

晚秋看着他,再也抑制不住,扬起手中那份契书,脸上绽放出一个灿烂无比,如释重负的笑容,用力点了点头。

林清山先是一愣,随即“嘿”地一声,猛地一拍大腿,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大步就迎了上来。

成了!真的成了!

林晚秋,从今日起,便是澄江船厂筹建处的一名正式匠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