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 第28章 谁都不许乱说

花厅里原还维持着表面的热闹。

谢知微自内厅回来后,脸上虽仍带着笑,眼底那点冷意却始终未散。她一面应着几位夫人的话,一面命人添茶换盏,动作仍旧周全妥帖,只是那份周全里,到底少了几分先前的轻松。

她才与一位夫人说完话,外头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一个小丫头跌跌撞撞跑到花厅门口,脸色发白,发髻都有些乱了,像是一路慌着奔来的。她站在门边,先喘了两口气,才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姐……小姐……”

谢知微眉心微蹙。

“慌什么?”

那小丫头被她声音一压,肩膀一缩,却还是硬着头皮道:

“奴婢、奴婢方才从后头水榭那边过来,瞧见暖阁那头像是有人……像是、像是沈小姐身边还站着个男子……”

“啪”的一声。

不知是谁手里的茶盖轻轻磕到了杯沿。

花厅里原本浮着的笑语,像被人一下掐住,顷刻静了下来。

谢知微脸色陡然一沉。

“你看清是谁了?”

那小丫头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去,声音都打起颤来:

“奴婢不敢认,只远远瞧见一道男子身影,穿着深色衣袍。奴婢怕看错,也不敢走近,便急忙回来回话……”

她说得越含糊,越叫人心里发紧。

裴月芙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惊住了,抬手掩了掩唇:

“这……这话可不能乱说。”

她嘴里说着“不能乱说”,语气里却已带出几分压不住的惊疑,像是震惊,又像是已经信了大半。

周令仪也放下茶盏,轻轻蹙起眉,声音仍旧柔柔的:

“是啊,女子清誉最要紧。若只是小丫头一时看花了眼,倒还好;若不是……”

她说到这里,便不再往下说了。

偏偏这种留了半句的话,最叫人心里发沉。

谢知微脸色愈发难看,抬眼冷冷扫过那跪着的小丫头:

“事情没弄清之前,谁都不许多嘴。你也给我把舌头闭紧了。”

那小丫头忙叩下头去,连声应是。

谢知微心里那股怒气直直顶了上来。

沈昭宁是什么性子,她比谁都清楚。

别说与外男私会,便是后院偏僻些的地方,她都未必愿意多停一步。如今这个时候,若真有男子出现在暖阁附近,那也绝不可能是沈昭宁主动招来的。

她正要先命人去后头把暖阁围住,不许旁人再靠近,外头却忽然有丫鬟隔着帘子低声通传:

“小姐,方大人在外头,问是否方便进来。”

这一句落下,花厅里顿时又静了一层。

谢知微心里猛地一沉。

这个时候,最不能叫方承砚进来。

事情本就未明,若他此刻踏进来,无论最后是真是假,沈昭宁都要先被架到众人眼前受这一遭。

她几乎立刻开口:

“花厅皆是女眷,请方——”

话才说到一半,顾清漪已先轻轻放下茶盏。

她面上虽有些意外,语气却仍旧温柔从容:

“方大人既已到了,便请进来吧。”

她抬起眼,眉心微微蹙着,神色间尽是顾全大局的妥帖:

“到底关乎沈小姐清誉。眼下既传出这种话,越早弄清,越能少些误会。”

这话说得体面极了,叫人挑不出半点错处。

可越是如此,越叫谢知微心底发寒。

她再想拦,已经晚了。

外头丫鬟应了一声,不多时,帘子便被人自外轻轻打起。

方承砚迈步走了进来。

他今日并未着官服,只穿了件深青色常袍,衣料低调,却越发衬得人眉目冷肃。大约原是准备离席,只是听见这边动静,才在外头停了步。

他一入花厅,满屋女眷原本强撑着的那层体面,像都跟着往下沉了沉。

方承砚目光在厅中一扫,声线微沉:

“谢小姐,不知出了什么事?”

谢知微尚未开口,顾清漪已轻声道:

“承砚,你来得正好。”

她顿了顿,像是连复述都觉为难,语气更轻了些:

“方才谢府一个小丫头来报,说瞧见沈小姐在后头暖阁那边,身边像是还有一位男子。”

这话说得含蓄,也留足了余地。

可越是留着余地,越叫人心里发紧。

方承砚眸色微沉。

只那一瞬,谢知微心里便猛地发凉。

她几乎立刻开口:

“不过是个小丫头远远看了一眼,未必作准。事情还没弄清,谁都不许乱说。”

这话既是在压旁人,也是在压方承砚。

裴月芙先轻轻吸了口气,像是仍未回神:

“若真是看花了眼,自然最好。可若不是……这等事拖不得。”

周令仪也柔声接道:

“正是。女子名声最要紧,既已传到这里,不如早些看个分明。若是误会,也好立刻澄清。”

顾清漪这才看向方承砚,语气仍旧温柔妥帖:

“你既来了,也一并过去看看吧。到底事关沈小姐清誉,少些人胡乱揣测,总是好的。”

“清誉”二字一落,满厅便更静了。

谢知微攥紧了袖中的手。

她知道,到了这一步,已经拦不住了。

越拦,越像里面真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

方承砚沉默片刻,目光落到谢知微脸上,声音依旧平稳:

“若谢小姐不介意,还是先过去看一眼为好。”

这一句说得极稳,像只是就事论事。

可谢知微偏偏从这份稳里,觉出一股说不出的冷意。

她没有再说什么,转身便往外走。

顾清漪也在丫鬟搀扶下缓步跟上,裴月芙与周令仪更是片刻不落。先前坐得近的两位小姐互看了一眼,也都放下茶盏起了身。余下几位姑娘见状,自然跟了上去,一时间花厅里椅脚轻响、衣裙簌簌,原本勉强撑着的那层体面,像被人无声撕开了一道口子。

从花厅到后头水榭并不算远。

一路上,风穿过回廊,吹得灯影轻轻晃动。众人虽都压着声,可目光一个比一个绷得紧,谁也不愿落在后头。

谢知微走在最前头,脸色冷得厉害。

她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无论里头是什么,她都绝不能让那些人先拿沈昭宁开刀。

方承砚落后她半步,步子不疾不徐,面上却比夜色还沉。

顾清漪跟在后头,面色微白,唇边却仍旧维持着一点几乎看不出的克制。裴月芙与周令仪一左一右伴着她,时不时抬眼朝前头暖阁方向望去,眼底神色各异。

转过水榭,暖阁便近了。

远远地,只见那半卷的湘妃竹帘在风里轻轻动着,门外灯影昏黄,映出一片斜斜的影子。

所有人的脚步,都在这一刻不由自主地慢了半分。

谢知微心口猛地一缩,几乎是立刻快步上前。

身后众人的呼吸也像齐齐屏住了。

方承砚抬眼看去,眸色沉得发冷。

谢知微已经伸手按上了门帘。

门里,隐约传来一道男子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