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了几秒,没动静。

他又敲了几下,加重了力道。

铁门发出沉闷的回响。

依旧没人应。

睡了?还是根本没回来?

厉枭站在门口,看了眼时间,晚上九点四十。

他皱了皱眉,准备离开。

下楼,刚走到三楼拐角,就听见楼下单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然后是脚步声和说话声。

“……医生说了,要按时吃药,多喝水,多休息。”

一个女孩的声音,清脆,带着关切。

“知道了。”

是江屿的声音,沙哑,但带着一种厉枭从未听过的、近乎温柔的无奈。

厉枭停下脚步,站在楼梯的阴影里。

脚步声渐近,一高一矮两个人影从楼梯转角走上来。

江屿走在前面,穿着灰色卫衣和牛仔裤,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清亮了些。

他手里提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药盒。

跟在他身后的是个穿着校服的女孩,扎着马尾,眉眼和江屿有六七分相似,但更柔和。

她正仰着头跟江屿说话,脸上满是担忧。

“哥,你明天必须在家躺着,不许去送外卖。”

“看情况。”

“什么看情况!你烧还没完全退呢!”

“明天再说。”

“不行!”

“哎呀……你这个小管家婆。”

江屿说着,抬起头,脚步猛地顿住。

他看见了站在楼梯上的厉枭。

脸上的那点温和瞬间消失,只剩下惊愕和迅速涌上来的警惕,身体也下意识地绷紧了。

江晴差点撞到他背上,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也愣了一下。

楼道里光线昏暗,但厉枭的外形和衣着与这里格格不入。

他身材高大挺拔,穿着剪裁合体的深色外套,站在那里,存在感极强。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

厉枭的目光落在江屿脸上,将他刚才那转瞬即逝的、对妹妹露出的温暖干净的笑容尽收眼底。

那笑容和他在酒吧里的疏离冷淡、在巷子里的绝望紧绷、在床上的痛苦脆弱都不同。

厉枭心里痒痒的,让他对眼前这个人更加好奇,也更加着迷。

他走下两级台阶,迎了上去。

“你怎么在这?”

江屿先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防备。

厉枭没回答,目光扫过他手上的输液胶布,看了一眼他旁边的江晴,露出一个堪称友善的笑容。

“去酒吧找你,你不在。听说你病了,来看看你。”

然后他转向江晴,语气自然:

“你就是江屿的妹妹吧?我是你哥哥的朋友。”

江晴眨了眨眼,看看厉枭,又看看自己哥哥,礼貌地点点头:

“你好,我是江晴。谢谢你来看我哥哥。”

她能感觉到哥哥身体的僵硬,但眼前这个男人笑容得体,语气关切,似乎没什么不妥。

江屿深吸一口气,对江晴说:

“你先上楼写作业,我一会儿就上去。”

江晴有些犹豫,看看厉枭。

“去吧。”

江屿又说了一遍。

“哦……那我先上去了。”

江晴对厉枭点点头,接过江屿手里的药袋,转身快步上了楼。

脚步声消失在四楼门口,然后是钥匙开门、关门的声音。

楼道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声控灯灭了,黑暗笼罩下来。

“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江屿的声音在黑暗里响起,很冷。

厉枭没回答,反而上前一步。

两人离得很近,厉枭能闻到江屿身上淡淡的消毒水味和苦涩的药味。

“早上为什么跑了?”

厉枭问。

“醒了,就走了。”

“我们至少得认识认识吧?”

厉枭盯着他:

“你都还不知道我叫什么。”

江屿没说话。

厉枭忽然抬手,想探他额头。

江屿猛地往后一退,避开了。

“还烧吗?”

厉枭手停在半空,挑眉。

“我们应该不是需要互相关心的关系。”

江屿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疏离。

厉枭收回手,插进外套口袋:

“你病成这样是因为我,我得对你负责。”

“不必。”

江屿别开视线:

“这是我自己的选择,就应该承担这个后果。”

厉枭眼神沉了沉:

“你昨天求我给你还钱的时候,可不是这个态度。”

江屿身体僵了一下。

“谢谢你昨天帮我还钱。”

他声音干涩:

“但现在交易结束,我们已经两清了。”

“谁告诉你两清了?”

厉枭忽然笑了,笑意没到眼底:

“我付出那笔钱,想买的‘东西’,中途晕过去,早上不告而别……这恐怕算不上交易完成吧?”

江屿猛地抬头看他,脸色更白了:

“如果你觉得亏了,月底发了工资,我可以还你。”

“我说过,我不缺这点钱。”

厉枭往前又逼近一步,几乎把江屿堵在楼道的阴影里:

“好好养病吧。咱俩的事,还没清。”

他说完,看了一眼黑暗中江屿模糊却紧绷的轮廓,转身下楼。

脚步声很快消失在楼道里。

江屿靠在墙上,半晌没动。

直到声控灯再次熄灭,将他彻底吞没在黑暗和冰冷中。

厉枭走出单元门,夜风一吹,他脸上的那点冷意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猎手锁定目标后的兴味。

他坐进车里,没有立刻发动,手指在方向盘上轻轻敲着。

刚才江屿对妹妹那个笑容,反复在他脑海里回放。

还有他此刻苍白脆弱却又强撑着竖起尖刺的模样。

厉枭忽然觉得,这场游戏,比他最初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然后,他发动车子,驶离了这片破旧的街区。

四楼的窗户后,江晴写完一页作业,疑惑地看向门口。

哥哥怎么还没上来?

她走到门边,悄悄拉开一条缝。

楼道里一片漆黑寂静。

又等了几分钟,才听到极其缓慢、沉重的脚步声,一步步挪上来。

江屿打开门进来,脸色比刚才更差,额头上甚至沁出了一层虚汗。

“哥?你朋友走了?你们……没事吧?”

江晴担心地问。

江屿挤出一个疲惫的笑:

“没事。说了几句话。你快去写作业。”

他换了鞋,径直走进狭小的卫生间,关上了门。

背靠着门板,脑子里反复回放厉枭的那句“咱俩的事,还没清”。

江屿以为用一夜的耻辱和伤痛换来的,是解脱。

可现在,那个男人显然不这么认为。

他闭上眼睛,身体因为发烧和心里翻腾的烦躁而微微颤抖。

过了许久,门外传来江晴担忧的声音:

“哥,你还好吗?”

江屿猛地睁开眼,深吸一口气,用尽量平稳的声音回答:

“没事。我洗把脸就出来。”

他撑着墙壁艰难地站起来。

不能倒。

至少,在妹妹面前不能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