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浩杰在秦风办公室门口犹豫了好久。

手里捏着几份皱巴巴的文件,脚像灌了铅一样,死活迈不进去。

他在走廊上来回踱了两圈,鞋底蹭着地砖发出轻微的声响,最终还是咬咬牙,抬起手敲了敲门。

“进来。”

办公室里传来秦风不高不低的声音。

程浩杰推开门,脚步放得很轻。

秦风正靠在办公椅背上,一只手端着茶杯,指尖抵着杯沿。

看见他进来,随手把杯子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轻响。

“老程,有事?”

程浩杰站在办公桌前,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秦风抬眼瞧着他,嘴角勾了勾。

“老程,有话直说,别磨磨唧唧的。”

程浩杰干笑两声,脸上表情有些僵硬。

“书记,那我……说了?”

秦风点点头,没多余的话。

“说。”

程浩杰深吸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声音压得很低。

“书记,最近县里几个熟人,私下跟我唠嗑……”

程浩杰眼神瞟了秦风一眼。

“说县长对咱们镇意见很大,公开点名批评您,说您没有组织纪律,不讲原则。”

话说完,程浩杰整个人都绷着,等着秦风发火,或是露出慌张的神色。

可秦风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他,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

“就这事?”

程浩杰一下子愣在原地,半天没反应过来。

“就……就这事。”

秦风点点头,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还有别的吗?”

程浩杰连忙摇头。

“没有了。”

秦风重新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茶,水汽氤氲了他的眉眼。

“老程,我问你。”

“咱们干的工作,合法不合法?”

“合法。”

“合规不合规?”

“合规。”

秦风放下杯子,声音不大,却很沉重。

“那不就结了。”

秦风重新靠回椅背,坐姿放松。

“咱们做事,只要不碰党纪国法,不辜负老百姓,有什么好怕的?”

程浩杰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堵在喉咙口。

秦风继续开口,语气平淡。

“别人说什么,听着就行。县长说咱们做得不好,那就是咱们还有提升的空间,这是督促,是好事。”

秦风笑了笑,眼神坦荡。

“咱们往后更仔细点,把工作干扎实,比什么都强。”

程浩杰站在原地,心里翻江倒海,乱糟糟的一团。

这位秦书记,是真沉得住气,还是硬撑着装淡定?

他可是张天寒一手推荐上来的。

自己的靠山,现在在上面公开打压他,他居然一点都不慌?

程浩杰心里憋了一大堆话,可一对上秦风那双平静的眼睛,又全都咽了回去。

“好,书记。那我先去忙了。”

秦风微微点头。

“去吧。”

程浩杰转身,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慢慢远去。

办公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墙上挂钟滴答作响。

秦风靠在椅背上,仰头望着天花板。

脸上那点淡淡的笑意,一点点淡下去,最后彻底消失。

终究是错付了。

这三个字,冷不丁从心底冒出来,扎得人心口发闷。

张天寒。

当初在党校,第一个站出来护着他的人是张天寒。

当初一个电话打过来,问他愿不愿意出来挑担子的人,是张天寒。

当初一手把他推到王水镇书记这个位置上的,还是张天寒。

可现在,在县里,公开批评他的,也是张天寒。

没有组织纪律。

没有原则。

轻飘飘两句话,就把他之前所有的付出,全都抹了个干净。

秦风自嘲地笑了一声,笑声很轻,散在空气里。

幸亏。

幸亏他从来没跟张天寒走得太近,没把所有底牌都亮出去。

幸亏他自始至终,都没把张天寒当成自己的靠山。

要不然,真到出事那天,张天寒绝对是第一个把他推出去顶罪的人。

伪君子。

真小人。

张天寒这种人,大概率是前者,表面正派,心里算盘打得比谁都精。

秦风端起桌上的茶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茶水早就凉透了,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刺骨的凉。

他把杯子重重搁在桌上,站起身,大步走到窗边。

镇政府院子里,几个工作人员凑在一块儿说话,身影被阳光拉得很长。

秦风站在窗边看了几分钟,没什么表情,随后转身走回办公桌前,拉开椅子坐下。

张天寒想骂,就让他骂去。

就当是疯子乱叫,左耳进右耳出。

往后,这个人,也没必要再放在心上了。

时间一晃到了周六。

秦风一觉睡到自然醒,窗外的阳光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落在床沿上。

他揉了揉眼睛,坐起身,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都松快了。

下床走进卫生间,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洗了把脸,瞬间清醒了不少。

他从衣柜里翻出一身休闲装换上,T恤加牛仔裤,整个人轻松了一大截。

下楼走到食堂,打了一碗粥,两个包子,就着小咸菜安安静静吃完。

之后回到宿舍,往床上一躺,歇了半个钟头。

秦风摸过枕边的手机,点亮屏幕,点开股票软件。

最近行情走势不错,账户里的数字一路往上飘,眼瞅着要破七十万。

秦风扫了一眼,没太在意,随手关掉页面。

接着点开小说软件,后台读者留言刷了一大堆。

有催着更新的,有夸剧情写得爽的,还有提情节建议的,消息一条接一条。

秦风挑了几条眼熟的ID回复了几句,然后退出软件,把手机扔在一边。

中午照旧去食堂吃饭,菜色简单,却吃得踏实。

下午闲着没事,他换了鞋去健身房,在跑步机上跑了五公里,出了一身透汗。

回到宿舍冲了个热水澡,换上干净衣服,往床上一躺,刷着短视频打发时间。

不用开会,不用批文件,不用应付各种人情世故,这小日子过得舒坦极了。

周一上班,镇里一切照旧,没什么变化。

早上八点半,程浩杰准时过来汇报工作,脸上表情藏着点复杂,欲言又止。

秦风装作没看见,该听汇报听汇报,该问细节问细节。

文件堆在桌角,他一份接一份拿起来,签字、批注、盖章,动作干脆利落。

下午,李子健也敲门进来了。

工作汇报得很简短,说完之后就站在原地,眼神闪烁,明显有话没说。

秦风抬眼看向他,笔尖顿在文件上。

“有话就说,别憋着。”

李子健挠了挠头,干笑一声。

“书记,那个……县里最近传得沸沸扬扬的,您都听说了吧?”

秦风点点头,没抬头。

“听到了。”

李子健往前凑了半步,声音压低了些。

“您……不打算做点什么吗?”

秦风放下笔,终于抬眼看向他,眼神平静。

“做什么?”

李子健被问得一噎,张了张嘴,不知道该怎么接。

去找县长解释?

上门赔罪?

还是托人说情?

这些话他说不出口。

秦风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子健同志,咱们把自己的本职工作做好,比什么都强。其他的闲言碎语,不用管。”

李子健连忙点头。

“好的书记,我明白了。”

他不敢再多问,转身退出了办公室。

办公室门关上,秦风重新拿起笔,继续埋首在文件堆里,仿佛外界的一切风波,都跟他无关。

夜深了,宿舍里静悄悄的。

秦风躺在床上,闭着眼睛,却没立刻睡着。

白天程浩杰和李子健的表情,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

两个人都觉得,他现在应该慌了神。

应该放下身段去找张天寒解释。

应该低头赔罪,挽回关系。

应该想尽办法,保住自己的位置。

可他偏偏什么都没做。

秦风轻轻笑了一声,声音很轻。

有些人,本就不值得。

费尽心思去讨好,去挽留,最后只会落得一身狼狈。

没必要纠结,没必要内耗,更没必要为了不值得的人影响自己。

眼皮越来越沉,思绪渐渐放空。

没过多久,宿舍里就响起均匀的呼吸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