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6 章 我们还记得

“活动,什么活动?主题是什么?”

张小燕放下手机,难得正眼看向秦风。

那眼神不是质疑,也不是反对,更像是……等待。

秦风从办公桌后站起来。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走到窗前,推开那扇积了灰的玻璃窗。

初春的风灌进来,还有点凉,但空气里已经有了一丝化冻后的清新。

“陪伴。”他说。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

李延川放下报纸,夏邦群暂停了电脑上的纸牌游戏。

张小燕没说话,但手机屏幕暗了。

“主题就叫——我们还记得你。”秦风转过身,背对着窗户。

阳光从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光,看不清表情,但声音很稳。

“那些老同志,退休五年、十年、二十年的都有。咱们处每年去慰问,拍个照,握个手,送桶油,完事走人。他们心里怎么想?”秦风看着桌上那份老同志名册,“他们会想:组织还记得我。一年一次,一次五分钟。”

秦风顿了顿:“可记得不是这个记法。”

张小燕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孤独,”秦风说,“是年老的人最怕的事。不是没钱,不是有病,是没人记得了。

你年轻时候干过什么,你为这个单位付出过什么,你曾经是谁——这些事,如果连你自己都开始怀疑,那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李延川放下报纸,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镜片。

“咱们不用跑远。”秦风走回桌前,翻开笔记本,“就把老同志们接回党校。让他们重新看看自己工作过的地方,坐一坐当年的办公室,走一走楼下的花园。”

他抬起头:“让他们见见老同事。有些人退休后就没再见过面,一别就是十年、二十年。人老了,还能见几面?”

夏邦群从电脑后面探出头,小声说:“那……经费……”

“经费我来想办法。”秦风合上笔记本,“八十万预算,不是用来攒着好看的。花在该花的地方,明年少就少花。咱们这岗位,不就是干这个的?”

张小燕盯着他看了好几秒。

秦风没有躲她的目光。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

墙上的挂钟秒针一下一下跳着,能听见“咔、咔”的声响。

“老兵不死,”秦风打破沉默,“只是凋零。咱们不能让他们凋零得太冷清。”

张小燕低头,重新拿起手机。

但她没解锁屏幕,只是把手机攥在手里,手指在边框上慢慢摩挲。

李延川戴上眼镜,清了清嗓子:“秦处长,这个活动……我觉得行。”

秦风看向他。

“我岳父也是退休老教师。”李延川说,“去年走的。走之前那半年,天天念叨以前的同事。

我帮他联系了几个,视频通话了一次,他高兴得一整晚没睡。”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眼角,“后来那几个老同事,有两个在他走之前还赶来看了一眼。”

他重新戴上眼镜,看着秦风:“这事儿,我支持。”

夏邦群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秦风桌前:“秦处长,通知老同志的电话,我来打。我……我嘴笨,但念名单没问题。”

秦风点点头:“好。”

然后三个人都看向张小燕。

张小燕沉默了很久。

她解锁手机,划了几下,又锁屏。

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大家。

“我在离退休处二十年了。”她的声音有些哑,“刚来那年二十五,现在四十五。那些老同志,我送走了一茬又一茬。”

她没转身,但秦风从玻璃的反光里看见她在擦眼睛。

“有时候我也想,我做这些事,到底有什么意义?

发通知,收党费,一年去看望一次,拍张照片存档。”她声音低下去,“可那些照片,拍了二十年,有几个老同志后来不在了,照片还在电脑里存着。”

她转过身,走回自己座位,坐下。

“秦处长,”她抬起头,眼眶有些红,“名单我熟。一百二十七个人,谁跟谁以前是一个部门的,谁跟谁是老搭档,我都知道。”

她拿起桌上的便签纸,扯下一张,开始写字。

“这个活动,我来协助你。”

秦风看着她,没说话。

张小燕写完一张,又扯下一张。

她写字的时候很用力,笔尖在纸上沙沙响。

“李老师,你负责通知第一支部的老同志。”她把写好的便签推过来,“夏老师,第二支部你负责。我负责第三支部和几位高龄老同志。”

李延川接过便签,点点头。

夏邦群凑过来看,小声念着上面的名字。

张小燕抬起头,看向秦风,顿了顿:“秦处长,您负责……那几位长期患病的。”

秦风点头:“好。”

张小燕又说:“大巴车,我去联系。以前合作过的那家,价格公道,司机靠谱。

场地我去跟办公室协调,一楼大会议室平时空着,借半天没问题。”

秦风看着她。

二十年的老机关,办事确实利索。

“还有茶歇。”张小燕继续说,“预算够的话,准备点水果点心。不用多精致,重在心意。”

“水果我来解决。”秦风说,“我让老家寄,品质还行。”

张小燕看了他一眼,没追问,只是点头:“行。”

李延川已经在翻通讯录了,一边翻一边念叨:“第一支部,刘老师去年住院了,不知道现在恢复得怎么样……”

夏邦群拿着笔,对着名单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嘴里念念有词:“王德明,张秀英,陈国栋……”

办公室里突然有了声响。

秦风站了一会儿,走到自己桌前,打开那份重点关注名单。

金建国,70岁,独居。

他拿起手机,拨出那个下午刚存进去的号码。

响了六声,接了。

“喂,金老,是我,离退休处小秦。”

电话那头顿了一下:“小秦啊。”

“金老,下周我们处里要搞个活动,邀请老同志回党校看看。您有空吗?我派车来接您。”

沉默。

秦风没催,握着手机等。

“……我腿脚不方便,就不去了吧。”老人的声音有些犹豫。

“没事金老,车直接开到您单元门口,我扶您上车。”秦风说,“食堂还做了您爱吃的红烧肉,我特意问的。”

“你怎么知道我爱吃红烧肉?”

“下午翻档案看到的。九八年您还在职的时候,食堂满意度调查,您在意见栏里写‘红烧肉咸了点’。”秦风顿了顿,“我让食堂师傅这次少放点盐。”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几秒。

“你这个小同志……”老人的声音有点抖,“行,我去。”

挂了电话,秦风把手机放进口袋。

窗外的天色暗了些。

办公室里,张小燕还在写便签,李延川在打电话,夏邦群捧着名单一个个对。

秦风走到窗边。

行政楼后面的小花园里,几个老人还在晒太阳。

其中一个坐着轮椅,旁边的老伴低头在跟他说什么。

他把窗户推开一条缝。

风灌进来,带着早春特有的凉意,但不冷。

他想起下午在金老家,老人站在门口,手抖着接过那袋桃子。

“明天是她的忌日。”

秦风轻轻把窗户关上了。

“秦处长,”张小燕走过来,手里拿着一沓便签,“名单初步分好了。您看还有没有需要调整的?”

秦风接过来,一张张翻。

一百二十七个名字,被分成四摞,每摞都用曲别针别着。

字迹工整,姓名、原部门、联系电话、备注事项,清清楚楚。

“张姐,”秦风抬起头,“谢谢。”

张小燕摆摆手,没说话,转身回自己座位。

秦风低头,继续翻那份名单。

翻到最后一页,张小燕用铅笔在底下写了一行小字:

“金建国,70岁,原哲学教研室主任。1999年退休。独居。”

铅笔字迹有些潦草,像是临时加上去的。

秦风把这页便签抽出来,单独放在抽屉里。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手。

“行了,今天先到这儿。”他说,“明天大家分头通知老同志,有问题随时沟通。”

李延川挂电话,夏邦群放下名单,张小燕开始收拾桌上的便签纸。

秦风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

三张办公桌,三个人,各自忙着手里的活。

和下午刚来时没什么两样。

但又好像,不太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