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刚下过小雨。

地面尚且湿润,邓攸小心翼翼的踩过泥泞,来到了庾冰住所,他也实在不明白,庾冰为什么执意要住在这种破旧地方,不肯入城去住,这庾家人多少都有些执拗,思想偏执。

告知之后,进了屋,庾冰却并非是独自一人,羊慎之亦在此,甚至坐在了庾冰的左侧。

看到邓攸进来,羊慎之方才起身行礼,坐在了另一侧。

邓攸坐下来,心里愈发不安。

自广陵宴后,这羊慎之跟庾冰是形影不离,几乎达到了同榻而寝的地步。

许多大事,庾冰都不怎么跟自己说了,两人整天神神秘秘,不知在做什么,自己往其兄长庾亮处送去的书信,至今也无回信。

“邓公,羊家之事,已成矣!”

庾冰笑着说道:“子谨已经答应我,要为我们说服其家中尊长了!”

邓攸撇了眼泰山狂生,幽幽的说道:“只怕是没那么容易。”

“二羊之中,凶伯(羊聃)残忍,与王公,令兄皆有不合,先前拜访,却受羞辱;而濌伯(羊曼)放纵,整日醉酒,无心外事,就是能见到他,只怕也难以应允。”

“那羊景期贵为王征南(王敦)舅父,羊氏之高贤,尚且不能说服二羊,子谨如何能做到呢?”

邓攸没有明说此二人都是晋王心腹,话语还算委婉。

羊慎之回答道:“此我族中机密,不好与邓公言,明日衣裳制成,同往京口拜见,邓公自然知晓。”

“好,好...”

邓攸只点着头。

庾冰又说道:“邓公连日以来多有疲乏,不如回去休息,这里的事情,就交给我们这些后生来做吧!”

邓攸起身,落寞离去。

等到他离开之后,庾冰方才看向羊慎之,“来,我们继续说!”

庾冰最初只是觉得羊慎之有道德,有口才,但是从那天询问羊家的事情之后,庾冰方才发现,这是个全才!

是可以商谈国家大事的真正贤才,并不是只会辩论争执,他就留下羊慎之在身边,商议诸多大事。

羊慎之也很支持,他从庾冰口中获取了大量朝廷机要,了解了许多的重臣信息,这都是十分重要难得的知识。

“依在下之愚见,这些尊王大臣,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王与马。”

“王与马?”

“不知君侯认为,王与马是何二人耶?”

庾冰压低声音,“自是晋王殿下与王敦王公。”

“非也。”

“那便是王导王公?”

羊慎之摇着头,“我却说是东海王与王衍王公。”

“当下南渡之重臣,可有一个不是东海王之亲近?可有一人不是出东海王麾下?当下之政,与当初二人联合何其相似,只是,比当初更胜而已。”

“晋王殿下,亦不敢忘却东海王恩德,念念不忘,又让自己的儿子出继东海王世子,为其后....朝中勋贵,亦多受王公提拔举荐。”

“晋王殿下若是想要帝王之威加身,那我们不是还有东海王世子吗?只需多与世子往来,为世子请求赏赐,加以殊恩,晋王自然就会明白道理。”

庾冰脸一红,迟疑了下,方才说道:“子谨或有不知,我家与晋王世子有亲...此法不可行。”

哦,险些忘了你们家是‘限时主义’新派,没当外戚的时候反对尊王,当了就另当别论。

世子未壮,壮则有变。

不过,能对羊慎之说出这话,庾冰也算是真的拿他当心腹了。

羊慎之说道:“我并非是说要对晋王殿下不利,这只是震慑之法而已,君侯可告知王公,只需托付几个受过东海王恩惠的清职老臣,时不时向晋王上书,请为东海世子赏,晋王心里自然知晓。”

“嗯,等到你见到我兄长的时候,可当面告知!”

两人又谈了许久,庾冰有些困乏,让羊慎之自退。

羊慎之回到自家小屋,杨大给他备好了热水。

自从拿到了那一箱大钱之后,杨大整天都是傻笑着的,他还偷偷数了几次,奈何,每次数的都不一样。

羊慎之吃了几口,让杨大坐到自己身边来。

“明日便要启程往京口,有几件事,大兄需记下。”

“好,你说吧。”

“第一,倘若有人将我们分开,强行带你去别处,进行恐吓质问,以我的性命要挟,大兄都不可言语,无论对方说什么都不要听,一言不发即可。”

“好。”

“第二,倘若有人自称是泰山故友,说见过你,无论你认不认识,知不知道,都不可理会,一言不发即可。”

杨大听着,脸上再次有了些担忧。

“如此说来,明日之事是万分凶险?”

“倒也不是,我听庾君侯说起他们的事情,羊家已没剩下几个人,也没有能称得上有才干的,若事情顺利,让伯父知道我能为他效力,能给羊氏带来好处,他就是不正式认我,也不会贸然揭穿。”

“况且,这些人向来最注重名望,不会轻易动手,只有那个羊聃需要注意,其他的不必担心。”

“羊蛋?好,我知道了。”

兄弟俩对视一眼,又笑了起来。

......

次日,新衣裳被送来。

这衣裳并不奢华,还是以素雅为主,宽衣博带,褒衣大袖,那大袖,挥起来犹如凤鸟展翅,美观且又合放达之风,穿上新衣裳,羊慎之伸出双手,向杨大展示自己的仪态。

“大兄,如何?”

杨大连着擦拭眼睛,围着羊慎之走了几圈,啧啧称奇。

“先前赴宴,见得许多后生,长得十分好看,让人移不开眼,可那些人全部加起来,也多不如你啊!甩下衣袖看看!”

羊慎之一手后背,一手甩出衣袖,仰头傲立。

“好看,好看!”

“得亏你像阿母,亦不曾干过苦差事,这模样便是见了皇城天子都不露怯!”

“将东西都收拾好吧,我们得去见族伯了。”

杨大将东西装了包裹,自己背负,那钱颇为沉重,可杨大也不觉得累。

他跟着羊慎之走出了屋,院里人来人往,十分忙碌,除了庾冰原先那几个小仆,此刻又多了几个壮仆,各个携带兵器,面露凶色,可见到羊慎之,这些人却都惧怕,行了礼,就退到一旁。

宋雅请羊慎之进屋,又令几个壮汉去帮拿杨大手里包裹,杨大躲了下,看向羊慎之,看到弟弟点头,这才将让他们帮忙。

庾冰见到羊慎之如此模样,亦忍不住夸赞道:“先前那陈子安说不见子谨仪表,正该将他找来,让他看看什么叫‘文质彬彬,然后君子’!”

“走吧,我们该出发了。”

两人出了门,又跟邓攸会合,各自进了马车,就这么离开了小院。

马车行驶的颇快,来到交叉口,远处有施粮的小吏运车而过,见到贵人,纷纷退让,马车一路畅通无阻。

忽然间,远处出现了浩浩荡荡的一行人马,挡住了他们的道路,其中有老有少,有男有女,一眼看不到头,道路被堵的水泄不通。

宋雅大怒,看到那些拦路的人纷纷低头行大礼,厉声训斥:

“就是要饭,也不该如此无礼的阻拦贵人车驾!!尔等是不要命了吗?”

忽有老者上前,颤颤巍巍的说道:“吾等并非是拦路要饭的,只是想问,坐车前来的是不是庾君侯和羊公子?”

宋雅一愣,轻轻点头。

那老者拄着拐杖,激动的说道:“已听贤人讲述庾君侯和羊公子的义举,又领到了许多粟米和鞋履,心中感激不尽,听闻二人今日要离开,南渡各乡老领民前来拜送....”

庾冰忽走下马车,几步走到老人面前,将他扶起来,庾冰看起来比这帮人都要紧张,他的耳朵都已经红了,年轻的他虽读过不少书,经历了不少大事,但是这种百姓来送别的事情,还是头次经历。

“老丈,我便是庾冰,你们不必如此..外头风大,速速回去吧,庙堂必定不会无视百姓之苦...”

庾冰说着话,百姓们擦拭眼泪,再次行礼大拜。

就在年轻的君侯不知该如何应对他们的时候,羊慎之来到了他的身边,他轻轻扶起那老者,轻声说道:“老丈,君侯还要前往建康,为你们弄来更多的物资,请先让开道路,不要耽误大事。”

“倘若以后物资有短缺,克扣,可告知士人们,让他们给君侯写信告知,君侯必定相助,另外,老丈记得要提醒大家,取水后要烧开再喝,勿要直饮。”

庾冰点着头,“不错,不错。”

老人一愣,他看向面前这位俊美无比的后生,都有些看呆了,“多谢公子...”

“不敢当,称郎君就是,老丈领着他们回去吧。”

“喏。”

百姓们分在了道路两旁,马车经过,他们几次大拜,依依不舍,跟着马车走了挺长一段路,方才停下来。

马车内的庾冰只是笑着,心情极好。

那老人目送着马车消失在远处,感慨道:“好人,都是好人啊。”

“尤其那位羊公子,我看他像是拿主意的人....大恩大德,若有机会,必以死相报...”

.....

车马继续前进,一路来到了渡口处。

江面上是数不清的船只,正在来回行驶,惊恐的百姓们躲在远处,被兵卒隔开,不敢张望,有孩童哭喊不止,正在寻家中人,有士人顾不得体面,坐泥泞之间,埋头啃着已污脏的硬烤饼。

羊慎之看到了一切。

庾冰自是一路往前,前头的‘俗务’都早有人打点告知,无人敢拦,就这么来到一艘大船前。

船大概是庾家自己的,船上众人也站在两侧,行礼拜见。

庾冰就这么带着二人上了船,除却仆从,并无他人,船只迅速离开渡口,朝着对岸航行而去,渡口的哭声也就渐渐消失在了身后。

庾冰坐在舱内,不知哪里来的兴致,跟羊慎之下起棋来。

邓攸坐在一旁,亦定睛观看。

庾冰是越下越迟疑,而坐在他面前的羊慎之,就不是这样了,越下越快,气势汹汹。

庾冰忍不住惊呼:“好狂生!好狂生!每一步都走险,不生即死,亏你还以谨慎为名!我还从未见过有如此走棋的!”

“君侯欲做大事,岂能迟疑?可速做决断!”

“好,好,唯汝为狂生邪?”

庾冰开着玩笑,便也卷了衣袖,开始凶狠反击。

邓攸坐在一旁,看着两人毫无名士之姿,尤其庾冰,更无平日的方正端庄,只一味凶狠厮杀,恶如老革,绝望的闭上了双眼。

庾元规啊,庾元规!

你再不召你弟弟回去,你弟弟可就真的要被人领入歧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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