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90章 一起睡

陆砚卿抱着被褥枕头站在雪竹居门口时,廊下的灯笼已经点上了。

昏黄的光晕落在他身上,映出那张清俊面庞上难得的踌躇。他低头看了看怀里这团鼓囊囊的东西,又抬头望了望虚掩的房门,眉头微微拧着,像是在做什么极艰难的决断。

里头隐约传来水声。清晏在沐浴。

这个认知让他的耳根不受控制地热了热。

他在门口站了约莫一炷香的工夫,来来往往的丫鬟都低着头快步绕开,不敢多看。最后还是月夕从里头出来,瞧见这一幕,愣了好一会儿,才福身道:“姑爷?您这是……”

陆砚卿清了清嗓子,努力让自己的声音显得理直气壮:“我来歇息。”

月夕眨了眨眼,目光落在他怀里那床被褥上,又眨了眨。

陆砚卿被她看得有些不自在,微微侧过身,语气却端得平稳:“怎么,你们少夫人说了什么?”

“没、没有。”月夕连忙摇头,又忍不住多嘴一句,“只是姑爷,您这被褥……是东院那头的?”

陆砚卿“嗯”了一声,抱得更紧了些,像是在证明什么:“我的。”

月夕憋着笑,侧身让开:“那姑爷先进来吧,少夫人还在里头沐浴,怕是要等一会儿。”

陆砚卿迈进门槛,又顿住脚,回头低声道:“别说我抱了被褥来。”

月夕忍着笑点头。

雪竹居的正房不算大,却收拾得雅致妥帖。外间临窗设着书案,案上摊着半卷书,压着一方青玉镇纸。博山炉里燃着淡淡的沉香,烟气袅袅,是清晏素日里惯用的味道。

陆砚卿抱着被褥站在屋子中央,忽然觉得自己有些傻。

他将被褥放在榻上,又觉得不妥,抱起来,放到床边的矮几上,看了看,还是不妥。

最后他一咬牙,径直走到那张雕花拔步床前,将自己的被褥并排放在了沈清晏的锦被旁边。

两床被褥挨在一起,一个黛青,一个藕荷,竟有几分……顺眼。

陆砚卿盯着看了片刻,嘴角微微翘起。

他又转身走到外间,在书案前坐下,随手拿起那半卷书。是《庄子》,翻到的那一页恰是“相濡以沫,不如相忘于江湖”。他的目光在那行字上停了停,指腹轻轻摩挲过书页边缘。

相忘于江湖。

他做不到。

这三年,他没有一刻能忘。午夜梦回,总是她站在沈家祠堂前素衣含泪的模样,总是她说的那句“永不相见”。有时候醒来,枕畔都是湿的。

如今她就在这间屋子里,就在那道屏风后面,隔着几步之遥。他却觉得像隔着一场大梦,生怕梦醒了,一切又回到原点。

里头的水声停了。

陆砚卿的心跳莫名快了一拍,他放下书,站起身来,又坐下,又站起身来。

最终他选择站在原地,面朝着那道屏风。

沈清晏从屏风后转出来时,正低头整理着寝衣的袖口。她刚沐过浴,一头青丝还未全干,松松挽了个髻,用一根素银簪子别住,几缕碎发垂在颊边,被水汽濡湿了,衬得那张脸愈发清丽如玉。

她穿着月白色的寝衣,领口微微敞开些许,露出一截纤细的锁骨,肌肤上还带着沐浴后的薄红。

陆砚卿的呼吸滞了滞。

沈清晏抬眼,看见他站在那儿,微微一怔。

旋即她的目光越过他,落在床边那并排放着的两床被褥上。

她的动作顿住了。

屋子里安静了一瞬。

陆砚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沈清晏收回目光,看向他,没说话,只是眉梢微微挑了一下。

那个弧度很轻,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陆砚卿看出来了,他在她眼中看到了讶异,还有一丝……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她很快便压了下去。

他忽然有了底气。

“我那边冷。”他说。

沈清晏走到妆台前坐下,拿起篦子慢慢梳着长发,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你院里的地龙坏了?”

“没坏。”

“炭不够?”

“够。”

“那怎么冷?”

陆砚卿被她问住,顿了顿,索性耍赖:“就是冷。”

沈清晏手上的动作没停,镜中映出的面容看不出喜怒。她没有接话,只是继续梳着发,一下,又一下。

陆砚卿站在原地,看着她。烛光落在她身上,将那月白色的寝衣染上一层暖光,她的侧影映在镜中,轮廓柔和得像一幅工笔画。

他忽然觉得喉间有些发干。

“清晏。”他开口,声音比方才低了些。

沈清晏从镜中看他。

陆砚卿往前走了两步,在她身后站定,离她只有半步之遥。他能闻到她身上沐浴后的清香,混着淡淡的皂角味道,干净得让人心头发软。

“我想离你近些。”他说,声音很轻,像是怕惊着她。

沈清晏的手微微一顿。

她从镜中看着他,他的眉眼在烛光下显得格外柔和,那双素日里清明的眸子里此刻盛着些她看不太懂的东西,像水,又像火。

她移开视线,继续梳发。

“随你。”她说,语气平淡,听不出情绪。

陆砚卿的眼睛亮了。

他几乎是立刻转身,大步走到床边,掀开自己的那床被子,躺了进去。

躺下之后他又觉得不对,这样会不会显得太急切?他应该慢一点,从容一点,像个体面的朝廷命官。

可他已经躺下了。

他侧过身,看着那空着的半边床,心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欢喜。

片刻后,沈清晏放下篦子,起身走过来。

陆砚卿立刻闭上眼睛,做出一副已经睡着的样子。可他的睫毛在颤,呼吸也乱了,根本藏不住。

沈清晏走到床边,垂眸看着他。

他装睡装得很努力,眼珠还在眼皮底下微微动着,嘴唇抿成一条线,像是怕自己笑出来。

她唇角微微弯了弯。

没有戳破他。

她掀开自己的被子,躺了进去。

床很大,两个人各占一边,中间隔着能再躺一个人的距离。

雪竹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远处更夫敲梆子的声音。

陆砚卿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看着不远处那个背对着他的身影。她的乌发散在枕上,在昏暗的光线里像一匹柔滑的缎子。寝衣的领口露出小半截后颈,线条优美,肌肤莹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