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阳宫的暖阁里,地龙烧得正旺。

江雪凝靠在临窗的贵妃榻上,手里握着一卷书,却半天没有翻动一页。

她眉心微蹙,脸色比平日里白了几分,连唇上那点胭脂都压不住那股倦意。

这几日她总觉得身子乏得很,吃什么都没胃口,连最爱的金丝燕窝端上来,也只喝了两口便搁下了。

今早起身时,竟还干呕了一阵,吓得宫女们脸都白了。

她本想让太医来看看,可转念一想,又压了下去。

不过是身子不适罢了,兴许是这几日天冷,着了凉。

可那干呕的劲儿,总让她想起一些事。

一些埋在心里十五年、不敢深想的事。

“娘娘,”宫女翡翠掀开帘子进来,轻声道,“太医院的周院判到了。”

江雪凝放下书卷,理了理衣襟。

“请进来。”

周楠宗提着药箱进来,恭恭敬敬行了一礼。

江雪凝将手腕搁在小几上,翡翠覆上一方丝帕。

周楠宗跪在榻边,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去。

暖阁里安静得很,只有炭火偶尔噼啪一响。

江雪凝看着他的脸。那张脸素来没什么表情,可这一次,她总觉得他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一下,很快便敛去了。

周楠宗换了另一只手,又搭了片刻。

然后他收回手,垂着眼,没有立刻说话。

江雪凝心口莫名一紧。

“周太医,”她开口,声音尽量平稳,“本宫身子如何?”

周楠宗抬起眼,看了她一眼。

“娘娘这几日,”他慢慢道,“可有什么不适?”

江雪凝道:“本宫只觉得身子乏,没胃口,早起有些干呕。”

周楠宗点了点头,又沉默了片刻。

“娘娘的脉象……”他顿了顿,“有些异常。”

江雪凝的手指微微收紧:“什么异常?”

周楠宗垂下眼睛。

“脉象滑利,不似寻常。只是日子尚浅,臣不敢断定。”

滑利。

这个词像一根针,狠狠扎进江雪凝心口。

她入宫十五年,听过无数次太医诊脉,从没听过这两个字。

滑利……那是喜脉的脉象,可她知道不可能。

十五年前那场小产,太医说得隐晦,可她听得明白。她伤了根本,这辈子不可能再有孩子了。

这些年她求过多少方子,请过多少太医,民间那些偏方秘药她试了个遍,肚子始终没有动静。她已经死心了。

可现在周楠宗说,脉象滑利。

江雪凝的心跳得厉害,却强压着那股翻涌的情绪,面上不动声色。

“周太医,”她道,“你方才说,不敢断定?”

周楠宗点头。

“是。娘娘的脉象虽有滑利之象,可日子太浅,脉象不明显。臣不敢妄言,只能说……似有若无。”

江雪凝沉默了很久。

“那依周太医之见,本宫当如何?”

周楠宗道:“娘娘若是不放心,可再等几日,待脉象更显一些,臣再来诊。或者……”

他顿了顿。

“或者请一位擅长妇科的圣手来,共同参详。”

江雪凝看着他。

“周太医在太医院多年,妇科一道,谁能比你更精?”

周楠宗垂首:“臣不敢自夸。只是娘娘身份贵重,此事关系重大,多一人参详,总是稳妥些。”

江雪凝没有说话。

她明白周楠宗的意思。

他不是不敢诊,是不敢担这个责任。

若是诊错了,若是空欢喜一场,若是日后出了什么岔子……

她挥了挥手。

“本宫知道了。周太医先退下吧。”

周楠宗行礼,提着药箱退了出去。

暖阁里只剩江雪凝一个人,她靠在引枕上,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是灰蒙蒙的天,又要下雪的样子。她的手,慢慢落在自己小腹上,那里还是平的,和往日没什么不同。

可周楠宗的话,像一颗石子投进死水里,涟漪一圈一圈荡开,怎么也停不下来。

脉象滑利,若是真的……

她闭上眼,不敢往下想,可那个念头像野草一样疯长,怎么压都压不住。

翡翠端了热茶进来,见她那副模样,不敢出声,只将茶盏轻轻搁在小几上。

“翡翠。”江雪凝忽然开口。

“奴婢在。”

“你去……”她顿了顿,“你去打听打听,京城里有没有口碑好的妇科圣手。”

翡翠愣了一下,随即应道:“是。”

她退出去,江雪凝继续望着窗外,手还覆在小腹上。

若是真的……

她不敢信。可又忍不住想信。

两日后,秦娘子被悄悄带进了景阳宫。

她约莫五十来岁,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穿着寻常的靛蓝袄裙,浑身上下没有半点张扬。可那双眼睛极亮,看人时直直的,像能把人看透。

翡翠引着她进来,便退到门外守着。

秦娘子跪下行了礼。

江雪凝打量着她,没有立刻叫起:“你就是秦娘子?”

“民妇正是。”

“听说你在京城妇产一道上颇有口碑,有不少人找你诊脉?”

秦娘子垂着眼:“民妇不敢当。不过是略懂些皮毛,蒙各位贵人抬爱。”

江雪凝点了点头。

“起来吧。”

秦娘子站起身,垂手立着。

江雪凝将手腕搁在小几上;“你给本宫看看。”

秦娘子走上前,三根手指轻轻搭上她的腕。

暖阁里静悄悄的。

秦娘子的眉头微微皱起,又松开,又皱起X江雪凝看着她,心提到了嗓子眼。

过了很久。

秦娘子收回手,退后一步,重新跪下。

“娘娘,”她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民妇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江雪凝心里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说。”

秦娘子抬起头,看着她。“娘娘这脉象,是喜脉。”

江雪凝的呼吸停了一瞬。

“你说什么?”

秦娘子一字一句道:“娘娘有喜了,约莫一月有余。”

江雪凝的手猛地攥紧,指节泛白。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有喜了。

她有喜了。

十五年了……

秦娘子看着她那副模样,没有打扰,只是静静跪着。

过了很久。

江雪凝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你……可看准了?”

秦娘子道:“民妇行医三十年,从未看走眼。娘娘这脉象,滑利如珠,确是喜脉无疑。”

江雪凝看着她。

“那你方才为何皱眉?”

秦娘子沉默片刻。

“娘娘恕罪,民妇不敢隐瞒。”她道,“娘娘这脉象虽是喜脉,可脉象不稳,胎像有些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