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月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躺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头顶是高高拱起的穹顶,一缕惨白的日光从某个缝隙里透进来,照在他身上。空气里弥漫着一股腥臊的气息,混杂着野兽皮毛和生肉的味道。
他挣扎着坐起来,脑袋疼得像要裂开。
记忆一点一点回涌——
母亲拉开长弓,天地变色。
万千光矢如雨坠落,狼群的惨叫响彻雪原。
然后是一道巨大的阴影从天而降,那是雪狼族的长老,化形为巨狼本体,张开血盆大口朝他扑来。
再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醒了?”
一个稚嫩的声音响起。
萧月猛地转头,看见角落里蹲着一个女孩。
那女孩看起来和他差不多大,穿着一身雪白的毛皮袍子,一头银灰色的长发散落在肩头。最奇怪的是她的眼睛——瞳孔是罕见的碧绿色,在昏暗的光线里幽幽发亮。
“你是谁?”萧月警惕地问。
女孩歪着头看他,像在看什么稀奇的玩意儿。
“你是人类吧?我还没见过活着的人类小孩呢。”她的语气里带着好奇,没有恶意,“长老说你以后要住在我们这儿了,是真的吗?”
萧月没有回答,只是打量着四周。
这是一个洞穴,很大,石壁上刻着一些他看不懂的符号。地上铺着厚厚的干草和兽皮,角落里堆着一些骨制的器皿。
“这是哪儿?”
“狼族王庭啊。”女孩理所当然地说,“你昏迷三天了,长老说等你醒了就带你去见他。走吧。”
她站起来,朝萧月伸出手。
萧月没有握她的手,自己撑着站起来。脑袋还是晕乎乎的,他扶住石壁,稳住身形。
女孩也不生气,收回手,蹦蹦跳跳地往洞口走。
“你跟紧我哦,这里岔路很多,走丢了会被吃的。”
萧月心里一紧:“被谁吃?”
女孩回过头,冲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尖尖的小虎牙。
“当然是狼啊。你以为狼族只有化形的长老吗?多的是还没化形的狼,它们可不认什么王室血脉,饿了什么都吃。”
萧月默不作声地跟上。
走出那个小洞穴,外面是一条宽阔的通道。石壁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插着一根燃烧的火把,照亮前路。空气里的腥臊味更重了,还混杂着皮毛和粪便的气味。
萧月忍着恶心,跟在女孩身后。
路上遇到几头狼——是真的狼,体型比外面的雪狼大得多,毛色也更纯白。它们看见萧月,碧绿的眼睛里闪过凶光,喉咙里发出低沉的呜咽声。
但没有任何一头狼扑上来。
女孩走在前面,对那些狼视若无睹。萧月注意到,那些狼看向女孩的目光里,带着一丝敬畏。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通道豁然开朗。
这是一个巨大的地下空间,穹顶高得看不见顶,四周密密麻麻全是洞口,像是蜂巢一样。中央是一片空地,燃着一堆巨大的篝火,几十头化为人形的雪狼围坐在火堆旁。
空地的最深处,是一座用白骨搭成的高台。
高台上,端坐着那位白发老者。
“长老,他醒了。”女孩走上前,恭恭敬敬地行礼。
老者点点头,目光落在萧月身上。
萧月站得笔直,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
“你叫什么名字?”老者问。
“萧月。”
“萧月……”老者念了两遍,“从今天起,你叫狼月。你体内流着我雪狼族王室的血脉,是我大哥遗腹子的力量继承者,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雪狼族的王子。”
萧月皱起眉头:“我有名字,我叫萧月。”
老者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玩味。
“你母亲答应把你交给我们的时候,可没说过不许给你改名。”他顿了顿,“当然,你可以在心里叫你原来的名字。但在人前,在所有狼族面前,你叫狼月。”
萧月沉默了一会儿。
“我母亲……她怎么样了?”
“没死。”老者的语气平淡,“你那个疯娘,最后关头收手了。天罚只射杀了我三十几头狼崽子,没动精锐。她自己带着那个村子的人,往南迁了。”
萧月心里一松,随即又是一紧。
往南迁了……那以后,他还能见到母亲吗?
“每年冬天,她会来见你一次。”老者像是看穿了他的心思,“这是她换你活命的代价。我答应她了,就不会反悔。当然,前提是你老老实实待在狼族,别想着跑。”
萧月垂下眼睛,没有说话。
老者挥挥手,那个银发女孩又走上前来。
“她叫狼雪,是我孙女,也是你以后的……怎么说呢,你们人类好像叫同伴,老者似乎觉得这个词很有趣,“她会带你去你的住处,教你狼族的规矩。三个月后,你要和其他狼崽子一起参加试炼。”
萧月抬起头:“什么试炼?”
“我雪狼族的成年试炼。”老者眯起眼睛,“独自猎杀一头同阶妖兽,活着回来。你体内有王室血脉,有双妖技,还有你那个疯娘教你的东西——别告诉我你连这个都做不到。”
萧月没有回答,只是看着狼雪。
狼雪冲他眨眨眼,露出那两颗小虎牙。
狼雪的住处就在那个蜂巢般洞穴的某一层。
萧月跟着她爬了不知道多少级台阶,最后停在一个洞口前。洞口没有门,只用一张兽皮帘子挡着。
“喏,这就是你的窝了。”狼雪掀开帘子,“本来是我的,长老说让你住,我就搬到隔壁去了。”
萧月走进去,发现里面比他之前醒来的那个洞穴还小,但收拾得很干净。石壁上挂着一张弓——不是母亲的弓,是一把粗糙的木弓,像是随手做的。角落里堆着一些兽皮,算是床铺。
“那张弓是长老让人做的。”狼雪靠在洞口,“听说你是人类,不会用爪子,得用这个。不过你可别指望能射中什么,狼族没有会教射箭的。”
萧月走过去,取下那张弓,拉了拉弦。很软,射程估计不到五十步。但聊胜于无。
他把弓重新挂好,回头看着狼雪。
“你刚才说,三个月后要参加试炼。你也要参加?”
狼雪点点头,碧绿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兴奋的光。
“当然,我去年就该参加了,但长老说我太小,让我再等一年。今年我十岁了,正好和你一起。”她顿了顿,打量着萧月,“不过你行不行啊?人类都弱得很,我听说你们要到十五岁才能吸收第二个妖球。你才十岁,只有一个风刃一个火刃,怎么杀同阶妖兽?”
萧月没有说话。
他抬起手,掌心浮现出青红交织的光芒。
风刃和火刃同时激射而出,在石壁上炸开一团火星。
狼雪的眼睛瞪得溜圆。
“双妖技?”她惊呼出声,“你才十岁,就能同时用两种技能?”
萧月收起手,平静地看着她。
“我母亲说,三个月后,我至少要能把这两种技能融合成一种。到时候,就不是一加一等于二的问题了。”
狼雪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忽然笑了。
那笑容比之前真诚多了,眼睛里带着一种找到对手的兴奋。
“有意思。”她说,“本来我还觉得跟一个人类一起试炼很无聊呢。现在看来,你还有点意思。”
她走到萧月面前,伸出拳头。
“咱们打个赌吧。三个月后试炼,看谁杀的妖兽多。输的那个,要给赢的那个当一年小弟,让干嘛干嘛。”
萧月看着她的拳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自己的拳头,和她碰了一下。
“好。”
狼雪笑得更开心了,转身往洞口走。
“今天你先休息,明天我带你熟悉王庭。对了,晚上别乱跑,外面那些没化形的狼崽子可不认识什么王子,它们只认肉。”
帘子落下,脚步声渐渐远去。
萧月独自站在那个小小的洞穴里,看着石壁上那张粗糙的弓,看着角落里那堆充当床铺的兽皮,看着头顶那缕不知道从哪儿透进来的惨白日光。
他想起母亲,想起莫家村,想起那些一起玩耍的孩子。
二狗子死了,被雪狼咬死的。
现在他来到了雪狼的巢穴,要在这里生活,要参加什么试炼,要杀妖兽。
多可笑。
他在兽皮上坐下来,蜷起腿,把脸埋进膝盖里。
不知道过了多久,洞口忽然又传来动静。
萧月抬起头,看见狼雪又掀开帘子探进头来。
“忘了告诉你,”她说,“晚饭在一炷香之后,在中央空地,所有人都要去。长老说今天要正式宣布你成为王子,你记得穿得像样点。”
她上下打量了一下萧月身上破烂的衣服,皱了皱眉。
“算了,你等着,我给你拿件衣服来。”
帘子再次落下。
萧月看着那个洞口,忽然觉得,这个狼族小丫头,好像也没那么讨厌。
晚饭时分,中央空地燃起巨大的篝火。
萧月穿着一件雪白的毛皮袍子——狼雪拿来的,说是她小时候穿的,虽然有点紧,但总比他原来那身破烂强。
他站在篝火旁,面对着几十头化为人形的雪狼。
那些雪狼用各种各样的目光打量着他:有的好奇,有的冷漠,有的带着毫不掩饰的敌意。
老者坐在白骨高台上,缓缓开口。
“从今天起,他就是狼月,我雪狼族的王子,王室血脉的继承者。”
没有狼鼓掌,没有狼欢呼。
只有沉默,和一道道意味不明的目光。
老者似乎早料到会这样,也不在意,挥挥手示意晚饭开始。
一头头雪狼化为人形,围坐在篝火旁,开始分食烤熟的肉。萧月被安排在老者下首的位置,旁边是狼雪。
“别在意它们。”狼雪小声说,“它们就是那样,对谁都冷冰冰的。等你在试炼里证明了自己,它们就会换一副嘴脸。”
萧月没说话,只是默默啃着手里的肉。
肉很硬,没什么味道,但能填饱肚子。
正吃着,一个少年忽然走过来,站在萧月面前。
那少年看起来十四五岁,身材高大,一头银发披散在肩上,碧绿的眼睛里满是轻蔑。
“你就是那个人类崽子?”
萧月抬起头,看着他。
“我叫狼烈。”少年咧嘴笑了,露出尖尖的虎牙,“听说你体内有我狼族王室的血脉?还听说你会什么双妖技?”
他弯下腰,凑到萧月面前,声音压得很低。
“听着,人类崽子。我不管你是谁的血脉,这里是狼族,是弱肉强食的地方。三个月后的试炼,我会让你知道,什么叫真正的狼。”
他直起身,冷笑一声,转身走了。
狼雪在旁边翻了个白眼。
“别理他。他就是嫉妒。本来王室血脉断代了,下一任狼王要从他那一支里选。现在你来了,他当然不爽。”
萧月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问:“他有多强?”
狼雪想了想:“去年就通过试炼了,现在是二阶。今年应该能吸收第二个妖球,冲击三阶。”
二阶。
萧月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现在算是一阶,有两个妖技。母亲说过,技能多不代表实力强,真正的强者能把一个技能用到极致。
三个月。
二阶对一阶,怎么打?
篝火噼啪作响,火光映在萧月脸上。
他忽然想起临走前母亲看他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里,有信任。
萧月深吸一口气,大口大口把手里的肉啃完,然后站起身。
狼雪愣住:“你去哪儿?”
“回去睡觉。”萧月说,“明天开始训练。”
他没有回头看那个叫狼烈的少年,也没有在意周围那些冷漠或敌意的目光。
三个月后见分晓。
他穿过篝火旁的人群,走进黑暗的通道里,一步一步往那个小小的洞穴走去。
身后,火光渐远。
前方,一片漆黑。
但他知道,路在脚下。
母亲教过他的——极北的人,不跪天地,不拜鬼神,只信自己手里的刀。
还有手里的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