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时分,云初一还在石凳上躺着。
夕阳把老槐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光线变得柔和起来。她望着天边烧成橘红色的云,脑子里想着柳明月临走时说的那句话。
“剑墟里,还有别人。那个人,还活着。”
还活着。
谁?
是她那些“故人”里的哪一个?
云初一闭上眼,把千年前那些面孔在脑海里过了一遍。有救过的,有指点过的,有一起喝过酒的,有并肩作战过的——也有最后在她身后捅刀子的。
孟长青,第一个动手的人,后来据说成了仙界一方巨擘。
周媚,当年被她从妖兽嘴里救下的那个女人,后来站在人群里笑得最大声。
还有几个,她连名字都懒得记。
这些人,都有可能。
也有可能——是另一个人。
云初一忽然想起一件事。
她陨落的时候,有一个人不在场。
那个人,是她唯一真正信任过的。
后来呢?
后来她死了,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云师妹。”
周元的声音打断了她的思绪。
云初一睁开眼,看见周元站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封信。
“有人送来这个,说是给你的。”
云初一接过信,看了一眼。信封上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她拆开信封,抽出一张纸。
纸上只有一行字——
“剑墟将启,故人相候。”
没有署名,没有落款。
云初一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云师妹?”周元小心翼翼地问,“谁送来的?”
云初一没答,目光落在那字迹上。
笔锋凌厉,每一笔都像是用剑刻出来的。写字的人,是个用剑高手。
“送信的人呢?”
“走了。是个小孩,说有人给了他一块灵石,让他把信送到清澜院。”
云初一点点头,把信纸折好,收进袖中。
周元站在那里,欲言又止。
云初一看了他一眼:“想问什么?”
“这信……是不是有什么问题?”
云初一想了想,认真地说:“有。”
周元脸色一变:“什么问题?”
“字太丑。”
周元愣住。
云初一已经躺回石凳上,继续望着天边的晚霞。
周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好退下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
云初一望着天空,那行字在脑海里转来转去。
剑墟将启,故人相候。
剑墟,是她千年前陨落的地方。
故人,是当年那些人里的一个。
相候——是在等她?还是等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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与此同时,明月轩。
柳明月坐在窗前,望着外面的夜色。
爷爷刚才的话还在耳边回响——
“剑墟里,还有别人。那个人,还活着。”
还活着。
是谁?
她想起曾祖父剑谱里的那些批注,想起那句“剑墟,再无素心”。
曾祖父去剑墟,是为了找素心剑主。但他没找到。
他找到的,是另一个人?
柳明月忽然站起身,走到柜子前,把那本剑谱又翻了出来。
她一页一页地翻,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终于,在最后一页的夹层里,她发现了一行从未注意过的小字——
“剑墟深处,有人守着一座空坟。我问他是谁,他不答。我问他在等谁,他说——”
后面的话被墨渍晕开了,看不清。
柳明月盯着那行字,心跳快了几分。
剑墟深处,有人守着一座空坟。
守坟的人。
他在等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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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澜院。
夜深了。
云初一还躺在石凳上,望着头顶的星空。
月光很亮,把老槐树的影子清晰地投在地上。风吹过,叶子沙沙响,影子也跟着晃动。
她忽然坐起来。
“出来吧。”
没有回应。
云初一看着老槐树的阴影,又说了一遍。
“站了半炷香了,不累吗?”
阴影里,一道修长的身影慢慢走出来。
月光落在那人脸上——清冷,俊逸,眉眼间带着淡淡的霜色。
厉尘渊。
云初一看着他,忽然笑了。
“宗主大人最近很喜欢半夜串门。”
厉尘渊没接话,走过来,在另一张石凳上坐下。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
“那封信,”厉尘渊开口,“我看过了。”
云初一挑眉:“你偷看我信?”
“周元给我看的。”
“……”
云初一想了想,觉得这确实像周元能干出来的事。
“然后呢?”她问。
厉尘渊看着她,目光幽深:“你要去吗?”
云初一没答。
厉尘渊等了等,又问了一遍:“你要去剑墟吗?”
云初一望着头顶的星空,声音很轻:“你觉得呢?”
厉尘渊沉默了一会儿。
“我觉得,”他说,“你应该去。”
云初一转头看他:“为什么?”
“因为那个人在等你。”
云初一没说话。
厉尘渊看着她,目光里有担忧,有不舍,但更多的是理解。
“你活了上千年,见过那么多人,经历过那么多事。”他说,“但有一件事,你一直没做。”
“什么事?”
“了结。”
云初一沉默了很久。
久到月光从云层后面完全露出来,把整个院子照得透亮。
“你知道那个人可能是谁吗?”她问。
厉尘渊摇了摇头:“不知道。”
“那你让我去?”
“让你去,不是因为我知道他是谁。”厉尘渊说,“是因为你需要去。”
云初一看着他。
月光下,他的脸清冷如玉,眼神却温暖得像三月的春风。
“不管他是谁,不管他想干什么——你都要去。”他说,“因为只有这样,你才能真正放下。”
云初一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忽然笑了。
“厉尘渊。”
“嗯?”
“你知不知道,你有时候真的很烦人。”
厉尘渊唇角微微动了动:“知道。”
云初一看着他那张清冷的脸上难得出现的笑意,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软了一下。
她收回目光,继续望着星空。
“我去了,你怎么办?”
“等你。”
“万一回不来呢?”
“那就一直等。”
云初一转头看他。
厉尘渊的表情很认真,认真得不像是在开玩笑。
她忽然想起十五年前,那个跪在地上的少年。那时候他也是这样,明明知道她不会记住他,还是一遍一遍地来行礼。
后来他等了她十五年。
现在他说,继续等。
云初一觉得眼眶有些发酸。她转过头,不让厉尘渊看见。
“行了,你回去吧。”她说,“大半夜的不睡觉。”
厉尘渊看着她,没动。
云初一等了等,没听见动静,转头看他。
他还坐在那里,目光落在她脸上。
“你刚才说,我有时候很烦人。”他说,“那其他时候呢?”
云初一愣了一下:“什么?”
“其他时候,我怎么样?”
云初一盯着他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其他时候——”她顿了顿,“也挺烦人的。”
厉尘渊唇角微微上扬。
他站起身,往院门口走。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下,没有回头。
“剑墟开启的时间,是下个月十五。”
云初一没说话。
“我陪你去。”
院门轻轻关上。
云初一坐在石凳上,望着那扇门,很久没动。
月光静静流淌,老槐树的叶子沙沙作响。
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的事。
那时候她一个人独来独往,无牵无挂。有人对她好,她收着;有人对她坏,她记着。但从来没有人,让她觉得心里这么软。
云初一弯了弯嘴角。
原来活了上千年,还是会被打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