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十年秋,帝国的天空阴霾密布,来自不同方向的狂风,正从四面八方撕扯着这片早已千疮百孔的国土。
酷暑的余威尚未散尽,但京畿之地已能感受到一种比往年更早、也更刺骨的寒意,那并非全然来自天气,更源于弥漫在朝野上下的、日益浓厚的绝望与恐慌。
宣大、蓟辽方向,韩阳通过杨东及晋商秘密渠道传回的消息不断得到印证。
清国皇帝皇太极在彻底压服朝鲜、稳固漠南蒙古后,已无后顾之忧。
盛京方面传来的情报显示,八旗兵丁征调频繁,粮草物资大规模向辽西、宣大边墙外集结。
种种迹象表明,一次规模远超崇祯九年、目标直指大明腹心、甚至可能意图撼动国本的巨大军事行动,正在紧锣密鼓地筹备。
卢象升的求援、催饷奏疏如同雪片般飞向京城,言辞一次比一次急切,甚至带上了“若再无援无饷,臣唯有以死报国,然宣大必不守”的决绝之语。
然而,更让朝廷焦头烂额、寝食难安的,却是中原腹地骤然复炽的燎原大火。
曾被洪承畴、孙传庭等人压制退入商洛山中的流寇巨酋李自成、张献忠,仿佛得到了某种神秘力量的滋养,在这个多事之秋猛然迸发出惊人的能量。李自成打出“闯王”旗号,自商洛山中呼啸而出,避开官军主力,以令人瞠目的速度流窜豫西,连破数县,裹挟饥民,声势复振。张献忠则重整旧部,在湖广、河南交界处大肆活动,攻城略地,凶焰滔天。更让朝廷胆寒的是,原本被招安安置的“曹操”罗汝才等部,见官军主力被牵制、朝廷控制力衰弱,也再次蠢蠢欲动,有复叛之势。
整个中原,如同一个巨大的、布满干柴的火药桶,李自成、张献忠就是那两点骤然爆燃的星火,瞬间引燃了无数被饥荒、加派、贪腐逼到绝境的流民。告急文书从陕西、河南、湖广乃至南直隶部分州县雪片般飞来,无一不是“贼势浩大”、“州县残破”、“请速发大兵剿抚”。
紫禁城,文华殿。崇祯皇帝已经连续多日未曾安眠,眼窝深陷,面色青白,脾气也越发暴躁易怒。御案上堆积的,一边是卢象升关于虏骑即将大举入寇、请调援军、急拨粮饷的十万火急军报;另一边,则是兵部转呈的,关于李自成、张献忠复叛、中原糜烂、请调洪承畴、孙传庭所部精锐出关追剿的奏章。
“废物!都是废物!”崇祯猛地将一份奏章扫落在地,胸膛急剧起伏,“洪承畴是干什么吃的?孙传庭呢?不是说已将流寇逼入绝境了吗?怎地转眼又成了燎原之势!还有卢象升,天天嚷着虏骑要来,要兵要粮,朝廷哪里还有兵?哪里还有粮?!朕的国库,早就空了!空了!”
殿内侍立的杨嗣昌、新任兵部尚书傅宗龙、户部尚书程国祥等人噤若寒蝉,垂首不语。他们比皇帝更清楚局势的危殆。内忧外患,同时以最猛烈的方式爆发,而朝廷就像一个失血过多、多处脏器同时衰竭的病人,早已无力应对。
“说话!都哑巴了吗?!”崇祯厉声喝问,目光如刀,扫过众人。
杨嗣昌深吸一口气,出列躬身,声音沉痛而缓慢:“陛下息怒。当此危难之际,惶恐、愤怒皆于事无补。臣等无能,致有今日之局,万死难辞其咎。然事已至此,当务之急,是定策。”
他抬起头,目光坚定:“陛下,臣之愚见,仍未改变。虏,癣疥之疾;寇,心腹之患。虏骑入寇,志在掳掠,饱则自去,其害虽烈,然不过伤及肢体。流寇肆虐中原,动摇国本,毁我根基,若任其坐大,与各地饥民合流,则社稷有倾覆之危!故臣以为,仍当集中全力,先剿流寇。洪承畴、孙传庭所部,乃天下精锐,绝不可调往边镇。当严旨督促二人,并抽调各省尚有战力之官军,全力围剿李、张二贼,务必在最短时间内,扑灭中原祸乱!”
“那宣大呢?卢象升呢?虏骑若真的大举入寇,宣大失守,京畿震动,又当如何?”崇祯质问,声音带着颤抖。
“陛下,此诚两难。”杨嗣昌面露苦涩,“然事有轻重缓急。宣大防线,经营多年,卢象升亦是能战之将,或可凭坚城固守,消耗虏骑锐气。即便……即便有所失陷,虏骑掳掠一番,终究要退。而中原若乱,则天下皆乱,再无宁日。此舍车保帅,不得已而为之啊,陛下!”
傅宗龙也硬着头皮道:“杨阁部所言,实是老成谋国。兵部可严令宣大、蓟辽各镇,严密防守,不得浪战。同时,可命山东、河南等地勤王兵,向畿辅靠拢,以为声援。或可……或可命大同镇守太监王坤,与虏私下接触,尝试以财帛缓其兵锋,争取时间。”这已是近乎默许“款虏”了。
“荒唐!”崇祯猛地一拍御案,怒不可遏,“朕是大明天子,岂可向虏酋行贿乞和!尔等要朕做那石敬瑭、赵构吗?!”
殿内气氛降至冰点。程国祥战战兢兢出列,声音细若蚊蚋:“陛下,户部……户部实在拿不出钱了。各地税银拖欠,剿寇、边饷、宗禄、百官俸禄……处处窟窿。若再要大规模调兵剿寇或备虏,唯有……唯有再次加派……”
“加派!加派!还要加派?!”崇祯颓然坐回御座,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他知道,再加派,就是逼更多的百姓从贼,就是饮鸩止渴。可不加派,钱从哪里来?仗还打不打?国还要不要?
绝望,如同冰冷的海水,淹没了这位刚愎、勤政、却又无力回天的年轻皇帝。他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感觉到,自己手中的权柄,在这内外交攻的惊涛骇浪面前,是多么的渺小和无力。他谁也救不了,无论是边关的将士,还是中原的百姓,甚至,包括他自己,和这个他呕心沥血想要挽救的王朝。
最终,争吵、犹豫、痛苦的权衡之后,一道充满矛盾、也预示着灾难的旨意,从紫禁城发出:严令洪承畴、孙传庭不惜一切代价,限期剿灭李自成、张献忠;命宣大、蓟辽各镇严守,无旨不得擅自出战;命山东、山西、河南等省速调兵马,北上勤王,拱卫京畿;至于粮饷……“着户部会同各地方有司,设法措办,不得有误”。一道空泛的旨意,将皮球踢回给了早已被掏空的地方。
消息通过各种渠道,迅速扩散。朝野震动,人心惶惶。有识之士扼腕叹息,知大难将至;投机者开始暗中寻找退路;百姓则在一片茫然和日益加剧的盘剥中,瑟瑟发抖。
这股山雨欲来、大厦将倾的肃杀气息,同样笼罩了京城西郊那座看似平静的“修缮厂”,以及它背后若隐若现的主人——神机营副将韩阳。
韩阳的衙署书房内,烛火通明。桌上摊开的,不仅有来自官方的邸报、兵部行文抄件,更有通过秘密渠道送来的、更为详尽和尖锐的情报。魏护、岳河侍立一旁,面色凝重。
“大人,卢督师又被驳回了请饷的奏章。兵部行文,只让‘严守’,‘不得浪战’。洪承畴、孙传庭被催逼着出关剿寇,据说孙传庭在汝州与李闯接战,小胜一阵,但贼势蔓延太快,根本堵不住。各省的勤王兵……哼,能来三成就不错了,还多是老弱。”魏护咬牙道。
“京城里也乱了。”岳河低声道,“粮价飞涨,有钱也难买到。有些官员已经开始悄悄送家眷南下了。宫里传出消息,皇上这几日脾气极坏,连连杖责内侍。杨嗣昌和卢督师在朝堂上几乎撕破脸皮……”
韩阳静静地听着,手指在地图上缓缓移动,从宣大,到中原,再到京畿。他的脸上看不出太多表情,只有眼底深处,闪烁着冷静到近乎冷酷的光芒。
一切,正朝着他最预料、也最不愿看到的方向发展。历史的大势,似乎并未因他这只“蝴蝶”在桃花堡扇动的翅膀而彻底改变。内忧外患同时总爆发,朝廷中枢在争吵和短视中错失良机,或者说,根本无力回天。
“我们的准备,进行得如何了?”韩阳问道,声音平静。
“回大人,”岳河立刻道,“西郊工坊,燧发枪又改进了一型,更轻便,哑火率又降了些,但产能依旧有限,月产不过二十支。颗粒火药和定装弹储备,够五百人高强度作战十日之用。另外,按您的吩咐,我们以‘修缮耗材’、‘废旧金属处理’等名目,通过晋商渠道,囤积了一批上等铁料、硫磺、硝石,还有粮食、药材,分别藏在城外几个隐秘地点和咱们控制的商号仓库里。张鸿功大人那边也来信,东路经过恢复,振武营骨架犹在,加上咱们暗中支持的粮械,拉出两千能战之兵没有问题,只是……没有朝廷明旨,无法调动。”
魏护补充道:“京营里,咱们能直接影响的,除了带来的两百多老兄弟,还有后来拉拢的、大约三百多个还算有血性的汉子。其他的……不提也罢。另外,宣大镇守太监王坤那边,最近似乎也有些不安,派人来暗示过,若有事,或可‘互通声气’,但要价不低。”
韩阳点了点头。手中的筹码依旧有限,但比起初入京城时,已厚实了不少。至少,有了一支核心武力,有了初步的军工能力,有了隐蔽的物资储备和情报网络,也有了一些若即若离的“盟友”或“交易对象”。
他知道,自己不能再等了。朝廷的决策已将他,将卢象升,将整个北疆防线,置于了最危险的境地——既要他们抵挡可能倾国而来的清军主力,又不给他们足够的支持和授权,甚至可能随时因为内部的掣肘和猜忌而崩溃。
乱世已至,忠诚与道义,在生存和实现抱负面前,需要重新衡量。他不能再将希望完全寄托于那个深居宫中、被文官包围、猜忌心极重的皇帝,也不能完全依赖卢象升一个人的忠勇。他必须有自己的打算,自己的退路,或者说……自己的进路。
“岳河。”韩阳沉声道。
“末将在。”
“从即日起,西郊工坊转入全秘密生产状态,除核心匠人,其余一律隔离。燧发枪和核心火药技术,列为绝密,所有图纸、样品,分地秘藏。囤积的物资,做好随时转移或启用的准备。”
“是!”
“魏护。”
“俺在!”
“让我们在京营里的人,以及所有能联系上的旧部,做好随时集结的准备。借口……就以‘京营操演’、‘防火防盗’为名。但要内紧外松。另外,加紧与王坤那边虚与委蛇,他要钱,只要不过分,可以给一些,关键是要能随时知道宫里的动向,特别是……关于调兵勤王的任何确切消息。”
“明白!”
韩阳站起身,走到窗边,望着外面沉沉夜色。秋风吹过庭院,卷起落叶,发出簌簌声响,如同千军万马潜行的脚步。
山雨已来,狂风满楼。这座看似坚固的帝都,实则外强中干。而他,这个被刻意边缘化、却又因缘际会掌握了些许力量的“闲职副将”,是随着这座巨厦一同倾覆,还是能在其崩塌的瞬间,找到裂缝,挣脱而出,甚至……攫取一部分砖石,构筑属于自己的堡垒?
他不知道答案。他只知道,当大多数人还在争吵、恐慌、犹豫的时候,他必须行动。在洪水彻底淹没一切之前,他至少要为自己,为追随自己的人,打造一艘哪怕简陋、却足以在惊涛骇浪中漂浮求生的——小船。
而打造这艘船的材料,不仅仅是他囤积的粮草军械,更是他对历史走向的模糊认知,他在边镇和京城磨练出的权谋与果断,以及……在绝境中永不放弃的、孤狼般的求生意志与野心。
“传信给张鸿功,”韩阳没有回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格外清晰,“告诉他,‘桃花’将谢,‘北风’甚急。‘家园’之事,可自决断,但需谨记‘根本’。若见‘狼烟’迫近‘旧居’,不必待我号令,可依‘第二计’行事。一切,以保全‘家小’、守望‘祖业’为要。”
这是一封充满隐喻的密信。桃花指桃花堡或东路,北风指清军,家园、旧居指宣大根本之地,狼烟指重大警讯,第二计则是他们早已商议过的、在极端情况下保全实力、相机而动的预案。韩阳这是在授予张鸿功在局势彻底恶化时的临机专断之权。
魏护和岳河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凛然。大人这是在安排后路了,而且是不再完全依赖朝廷的后路。
暴风雨前的最后宁静,即将结束。而韩阳,已握紧了手中那柄隐藏许久的、名为“自立”的剑柄,剑锋所指,或许是外虏,或许是内寇,也或许是……那即将崩塌的旧秩序本身。
他,准备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