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7章 长大了怎么就牵不得?

秋闱终于熬到了头。

贡院那扇沉重的大门“吱呀”一声缓缓打开。等候多时的考生们鱼贯而出,大多面色憔悴、脚步虚浮,有的甚至是被人抬出来的,这几日的煎熬可见一斑。

裴云舟混在人群里,脊背挺得笔直,步伐稳健,丝毫不见疲态。

他没理会周围的嘈杂,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街角那棵大柳树下。

这些天,除了答题,他脑子里全是苏星橙。

那股深入骨髓的惦念,在看见那道熟悉的身影时,瞬间化成了满心的欢喜。

只是,当他看清树下的情景,他嘴角的笑意微微一凝。

柳树下,苏星橙正跟身边的一个男人说话,神色自然。

那男人身姿高大,一身墨蓝锦袍,站在人群中鹤立鸡群。

两人站得并不越矩,可那种并肩而立的感觉,还是让裴云舟觉得刺眼。

裴云舟眸色沉了下来。

好得很。

他在里面考试,这人在外面献殷勤。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意,大步流星地走过去。

“姐姐。”他站到两人中间,顺势把苏星橙挡在身后,又朝萧驰拱了拱手,语气淡淡:“四爷也在。”

苏星橙一见他,上下打量:“出来啦?怎么样?累不累?饿不饿?”

一连串的问题砸过来,裴云舟心里的气瞬间顺了。

“不累。”他垂眸看着她,声音放软,“就是想吃姐姐做的饭了。”

这时,后面的“大部队”也跟上来了。

陆昭虽然面带倦色,但还算精神。沈意眼底有些青黑,但也还撑得住。宋佑安最是生龙活虎,只是胡子拉碴了些。

相比于周围那些竖着进去横着出来的考生,这几位的状态已经算是极好了。

“哟!四爷!”陆昭眼尖,看见萧驰,赶紧带着众人行礼。

萧驰摆了摆手,目光扫过这几个略显狼狈却难掩意气的少年,眼底多了几分欣赏。

“都考完了?”他难得露出一丝笑意,“看你们这精气神,应该考得不错。”

“还行还行,正常发挥。”陆昭谦虚了一把。

“既然考完了,那就别急着回家。”萧驰侧身,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马车,“我在聚味轩定了一桌。一来是给你们接风洗尘,庆祝秋闱结束;二来……”

他语气一正:“上次多亏了几位仗义援手。这份情我记着。今日这顿酒,算是谢礼。”

皇子请客,还是为了谢救命之恩,这面子谁也不好推辞。

“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宋佑安摸摸肚子,“正好饿得能吃下一头牛!”

“不过……”苏星橙有些嫌弃地打量了这几个馊了的少年,“你们确定要这样去吃饭?这味道,怕是要把客人都熏跑了。”

九天没沐浴,确实不太妙。

大家互相闻了闻,都笑了。

“各回各家,沐浴更衣!半个时辰后,聚味轩见!”

半个时辰后。

聚味轩天字号雅间。

焕然一新的少年们围坐一桌。

萧驰坐在主位,没有摆亲王的架子,亲自给几人倒了酒。

“这第一杯。”他举杯道,“祝诸位金榜题名,前程似锦。”

众人齐齐饮下。

酒过三巡,菜过五味。

萧驰看着这几个朝气蓬勃的少年,话语间多了几分深意:“如今朝局未稳,正是用人之际。各位都是栋梁之才,将来若是有意,入京可来找我。”

这话已经挑明了。

陆昭和沈意对视一眼,心领神会,起身敬酒:“多谢四爷提携!日后若有机会,定当效犬马之劳!”

裴云舟坐在一旁,没怎么说话,只是默默地给苏星橙布菜。

苏星橙吃得自然,偶尔把不爱吃的挑出来,裴云舟顺手就接过去。

两人几乎不用对视,动作却极其默契,像是早已习惯。

萧驰握着酒杯的手指紧了紧。他突然觉得这酒有点苦。

“四爷?”苏星橙见他出神,“怎么不吃?”

萧驰回过神,掩去眼底的失落,笑了笑:“吃。”

他夹了一筷子菜,却有些食不知味。

这顿饭吃得时间不长。大家都累了,需要休息。

散席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众人在酒楼门口道别。

陆昭他们喝得微醺,互相搀扶着上了马车,萧驰站在台阶上,看着苏星橙和裴云舟。

“苏姑娘。”

苏星橙回头:“四爷还有事?”

萧驰看着她。

夜风吹起她的裙摆,灯笼的光映在她脸上,温暖而美好。

他真的很想把她带走,藏进自己的羽翼下。

但他不能。

现在的京城是龙潭虎穴,他此去九死一生。他不能把她卷进那个漩涡里。

“没事。”萧驰笑了笑,从怀里掏出一块令牌递给她:“这个拿着。若是……若是将来遇到了什么难处,拿着它去北地的任何一家钱庄,都会有人帮你。”

这是退路,也是他的心意。

苏星橙看着那块沉甸甸的玄铁令牌,心里明白。

这一别,不知何时能见,甚至不知……还能不能再见。

她郑重地接过令牌:“多谢四爷。您……保重。”

千言万语,只化作这一句保重。

裴云舟站在一旁,看着那块令牌,没说话,也没有阻止。

他知道这是萧驰的离别礼。

“走了。”萧驰不再停留,翻身上马。

他在马上深深地看了苏星橙最后一眼,然后一夹马腹,带着风秀等亲卫,融入了茫茫夜色之中。

只有苏星橙知道。他是回京城去了。

“回家吧。”裴云舟牵起苏星橙的手,握得很紧。

苏星橙挣了挣:“哎哎哎,走路就走路,牵什么手?你又不是小时候了。”

裴云舟不吭声,只是把她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掌心温热,带着点潮湿的汗意。任凭她在手里怎么扭怎么挣扎,他就是不撒手。

他目视前方,步子迈得稳稳当当,嘴角却几不可见地勾了一下。

小时候牵得,长大了怎么就牵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