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浓如铁,压得人喘不过气。楚玄背着夏灵溪,一脚踏过倒伏的枯木,脚下菌毯塌陷,发出湿腐的闷响。他右臂紧箍着她双腿,左臂横在胸前护住她上身,短刃仍握在右手,刃口朝前,沾着未干的蛇血,在灰白雾中划出一道微红弧线。
脚步比先前沉了三倍。
斩杀三眼蛇后,他没有停歇,也没有回头。他知道这片林子不会给活人喘息的机会。但他也察觉到了——空气里的腥味变了。不再是单纯的腐烂气息,而是混进了一股滑腻的、带着金属锈味的毒气,钻进鼻腔深处,像细针扎进脑髓。
他闭了口气,用外袍一角掩住口鼻,只留一线视野向前探去。夏灵溪伏在他背上,脸贴着他肩胛骨,呼吸微弱得几乎感觉不到。她的体温更低了,指尖冰凉,透过衣料渗进他的皮肉。他不敢放她下来,也不敢停下。
二十步外,雾更浓。
皮肤开始刺痒,先是手背,接着是脖颈,像是有无数细虫在表皮爬行。他咬牙忍住抓挠的冲动,脚步加快,靴底踩碎一层又一层菌丝,每一步都深陷泥中。左臂那道从眉骨延伸至耳垂的血痕,忽然泛起一阵灼热,随即转为麻木,青黑色顺着血管悄然蔓延。
毒素入体了。
他低吼一声,喉头滚出闷响,残余气血自丹田冲出,撞向四肢百骸。肌肉绷紧如铁,筋络抽搐,肋骨旧伤处传来锯齿般的钝痛。视线开始模糊,雾中景物扭曲变形,仿佛整片林子都在蠕动。他踉跄一步,膝盖微屈,却硬生生挺直腰杆,继续向前。
不能倒。
她还在我背上。
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炸开,神志一震。右手握紧短刃,刀尖点地,借力撑起身体,迈步再走。每一步都像踩在烧红的铁钉上,脚底发烫,小腿抽筋。毒素已侵入经脉,左臂青黑越扩越深,皮肤下隐隐浮现蛛网状纹路。
他喘着粗气,额头冷汗滚落,滴在夏灵溪的手背上。她依旧昏迷,睫毛轻颤,唇色发紫。他将她往上托了托,确保她伏稳,动作笨拙却谨慎。外袍重新裹紧她全身,只露出半张脸。他知道她不能受一丝寒风,也不能再沾半点毒气。
前方无路。
雾封四野,不见天光,也不见林边轮廓。只有层层叠叠的枯木,歪斜矗立,树干布满青黑菌斑,像被腐蚀过的骨头。地面湿滑,踩上去便是一脚黑泥。他靠记忆辨认归途方向——那是他幼年随猎队来过的路径,虽已模糊,但刻在脑子里。
十步,二十步……他数着步伐,强迫自己清醒。
可毒素越来越深。肺部像被火燎过,每一次呼吸都带来灼痛。眼前开始闪现黑斑,视野边缘发暗。他只能盯着脚下那一小片地面,看靴印如何被新涌上的雾气吞没。
突然,右腿一软。
小腿肌肉猛然痉挛,整个人向前扑倒。他本能旋身,用背部承受撞击,将夏灵溪护在怀中。枯叶与菌泥溅起,砸在脸上。他趴在地上,胸口剧烈起伏,喉咙里溢出压抑的呻吟。左手五指抠进泥土,指甲断裂,鲜血混入黑泥。
不行,不能停。
他撑起上半身,单膝跪地,右手拄刀,一点一点站起。夏灵溪依旧伏在他背上,毫无知觉。他调整姿势,再次将她背稳,手臂收紧,步伐蹒跚却坚定。
毒势未解。
意识尚存。
他继续走。一步,再一步。左臂青黑已蔓延至肩胛,冷汗顺着脊背流下,浸透内衫。嘴唇干裂,嘴角渗血。他不再闭气,因肺腑已如刀割,强行屏息只会加速崩溃。他只能以残存意志压制毒素扩散,以气血冲击经络,延缓麻痹。
他知道,只要倒下,就再也起不来。
他也知道,她若离他而去,必死无疑。
所以他走。哪怕骨头在响,肌肉在裂,五脏六腑像被毒火焚烧,他也走。短刃拖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沟痕,沾着血与泥。他的影子在雾中拉得很长,佝偻而沉重,像一头负伤的荒兽,沉默地穿越死域。
前方,依旧无光。
但他没有停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