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观心闭上眼,长长的睫毛在他那张过分年轻而清俊的面庞上投下浅淡阴影。

他轻轻叹了一声。

那声音从他唇间漫出来,明明是少年人的唇齿,语调却沉得像沉眠了千年的古潭,沙哑缓慢,带着看透了无数生灭轮回的倦怠与苍凉。

一身风华尚在,嗓音却已苍老。

“已经记不清有多久,没有遇到过这么有意思的人了。”

陡然之间,更令人难以置信的事情是,谢观心竟然拔下来了那具身体的一条手臂。

纵使没有鲜血落下,但身体分离的黏腻之声,也足够让人头皮发麻。

苍舒临风惊道:“你想做什么!”

谢观心笑了一声,他手中的断臂化作一缕黑雾消失无踪。

紧接着,年轻道长的身体无声倒下。

而那具少了一条手臂,本该没有神识的身体,就这样缓缓睁开了眼。

苍舒临风忽然明白了他在做什么,他再看了眼水镜里被邪祟攻击的慕苒,匪夷所思的道:“谢观心,你疯了!”

谢观心回过头时,气质已经大变。

冷漠疏离,不近人情,与被困在阵法里的青年,是一模一样。

万年以来,没有身躯能够长久的承受得住他的神魂,所以他只能不停的吞噬自己教导长大,与自己有着一脉相承的修为的弟子。

起初,他或许是难过的。

但时间过得久了,他也就忘记了正常人的情感该是怎么样的,唯一会的,只剩下了模仿。

他用着什么样的身份,总能成功的演绎出那人原本的模样,温和也好,冷冽也罢,慈悲行善,或是狠戾作恶,于他而言都不过是一层精心缝制的皮相。

是善是恶,不过都是戏台上唱的一场戏。

谢观心道:“今天的这场戏,应该还可以变得更加有趣。”

他消失在了原地,然后出现在了水镜的画面之中,在邪祟的攻击里,保护着绿衣裳的女孩。

苍舒临风许久哑然无声。

别人都说他疯,除了剑,还是剑。

可他却觉得,为复活妻子,癫狂了五百年的苍舒白是疯。

不停的更换身体,最后甚至是要用别人的身份,去接近别人妻子的谢观心,也是疯。

一个小小的洞府,还真是“群英荟萃”了!

黑雾想杀慕苒,却被赶了回来,它与谢观心之间,也并非是完全的统一立场。

苍舒临风看着气急败坏的黑雾,开口说道:“作为心魔,你是不是太窝囊了?”

黑雾看向他,恶狠狠的道:“你说什么!”

“我只听闻修者入魔之后,便会被心魔所驱使,还是头一次见到心魔被修者压制在脚底下的情况。”苍舒临风嘲讽,“真是窝囊。”

“闭嘴!”

阵法里的力量注入的更多,苍舒临风神魂里承受的燃烧之痛更加猛烈,他却一声没吭。

黑雾窜过来,怒道:“你个一千多岁的小娃娃懂什么?你知道谢观心是个多么变态的疯子吗?”

“万年之前,他杀了一个堕魔的巅峰境界的高手,虽说是阻止了生灵涂炭,可他们也在斗法的时候,波及到了一整座城池,不剩一个活口,由此他才破境失败,又生出了我!”

“可他在察觉到我出现的时候,便生生把神魂撕裂成了两半,他不惜冒着身死道消的风险,硬生生的把我赶了出来!”

“古往今来,何曾有修士会将自己神魂撕裂的?”

“他不是疯子,又是什么!?”

正是因为如此,心魔才不敢与谢观心硬碰硬,它想活,想要兴风作浪,统治人间。

可是谢观心这人要是疯起来,是会真的选择玉石俱焚,带着它一起去死!

苍舒临风忍着灼烧之痛,继续不动声色的套话,“照你这么说,谢观心应该是个好人,可他又怎么会放任你豢养妖兽,不断的吞噬一脉相承的弟子?”

提到这个,心魔仰头狂笑,笑声尖锐刺耳,在阴暗的洞府里来回激荡。

“好人?”它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与残忍,“你可知何谓入魔?”

它缓缓逼近,一字一顿,淬着刺骨的寒意:“入魔,从不是一缕心魔,一道残念那么简单,它入的是你的骨血,侵的是你的灵识,缠的是你的根骨,藏在你每一次吐纳,每一道灵力流转之中,无处不在,无孔不入。”

心魔顿了顿,看着苍舒临风强忍痛楚的模样,笑得越发得意:“所以啊,就算谢观心拼尽一切,撕裂神魂,亲手将我驱赶出去,又能如何?他的灵识里淌的早已是魔的气息,他赶得走我,却永远洗不掉自己早已成魔的事实。”

当看到自己因为撕裂神魂而渐渐溃败的身体时,自以为看破生死的谢观心,站在重阳山大殿之上,俯瞰云海漂浮,忽然发觉自己无法坦然面对死亡的结局。

他放任心魔豢养妖兽,试图培育出强大的身躯能够容纳他们的神魂,可这些年来,用了那么多凡人和修士做实验,也都只是炼制出来了瑕疵品而已。

也就这些年来,炼出来的人能够保持作为人的理智与外形,可是这身体也坚持不了多久,若是不夺舍换身躯,过个百年就会溃烂。

“都是一群废物!”心魔越说越气,“我故意透露了豢养妖兽的法子出去,让那些想要走捷径增强修为的世家在暗地里和我做一样的事情,可他们也没一个能做出什么好结果的!”

心魔想到了什么,笑道:“对了,你们姓苍舒,似乎是千年之前吧,有个姓苍舒的分家,也在暗地里学着我的法子豢养妖兽,也不知道他们炼出了什么结果,五百年前忽然被灭门了,你们这些姓苍舒的,也都是废物。”

苍舒临风眉间浮现出怒气,手脚一动,铁链碰撞出声,“轻视苍舒家,你该死!”

心魔哈哈大笑,“好啊,有本事你来杀了我啊!”

此时,水镜里的画面又发生了变化。

碎石坠落,白发青年抬起手,护住了女孩的头顶,石头砸在手臂上,竟是一点儿也感觉不到疼痛似的。

他问她,“没事吧?”

慕苒摇摇头,“我没事,你呢,手疼不疼?”

“无妨。”他对上了女孩那双澄澈的眼眸,看到了她眼底里的自己,片刻之后,唇角轻动,他的指尖轻碰她鬓边一缕碎发,唤道,“苒苒。”

心魔又气得上蹿下跳,“有病,有病,真是有病!”

苍舒临风费力的抬起眼眸看向另一边,“喂,苍舒白,我都拖了这么久的时间了,你要是再不回来,你的媳妇可就要被人骗走了!”

随着苍舒临风话音刚落,整座死寂的石室骤然一震。

心魔诧异,“怎么回事!?”

刺骨的寒气毫无征兆地席卷开来,冻得岩壁结出细碎的冰晶,连空气中浮动的邪祟气息都瞬间僵滞凝固。

地面之上,隐现的血色星轨图骤然疯狂扭曲躁动,仿佛在惧怕着某种沉睡苏醒的存在。

下一刻,困在阵法最中央,始终垂首,本该无知无觉的白发青年,猛然间睁开了猩红色的一双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