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青梧当然在。
自始至终,他都附着在那柄梧桐木剑上,隐于张云舒身侧。
张云舒所经历的一切,他也都“看”在“眼”里。
只是,从那个红衣女子一出现,他就陷入了震惊当中。
主要是……像……实在是太像了。
可是……怎么会?
小白向来喜欢穿素色,干净又灵动。
可眼前这女子,一袭红裙,鲜艳如血,炽烈如火,将她本就绝艳的容颜衬托得更加惊心动魄,带着一种睥睨众生的冷艳和疏离。
和他记忆中的弟子简直天差地别。
是认错人了吧?
张青梧想。
天下之大,长得相似之人虽然罕见,但并非没有。
何况过了千年,记忆难免模糊。
他按捺下心中的惊疑,继续“看”下去。
直到……他听见那女子对张云舒说:
“我叫白汐若。”
白汐若。
即便灵识浩瀚如海,他的大脑依然出现了刹那的空白。
居然真的是她。
那个在千年前被他一时兴起、以元神入梦传授了十日道法,并随口收为“弟子”的小白狐。
那个在百年后,以绝代之姿登上龙虎山,自称是他弟子,在山上清修五十年,最终因狐妖身份暴露而被“礼送”下山,从此音讯全无的小徒弟。
小白。
白汐若。
原来,她没有在漫长岁月中湮灭,没有在坎坷磨难中沉沦。
她不仅活了下来,还真的……走到了这一步。
张青梧沉默了。
没想到当年随手点拨的小狐狸,竟有如此造化。
千年时光,对一棵树而言,或许只是年轮又多了一些。
但对于曾经鲜活的生命,却足以改变太多。
那个曾经如同风中残烛的小小生命,现在居然已经变得如此强大,如此耀眼。
红衣灼灼,气势凛然。
这真的是他认识的那个“小白”吗?
他沉浸在这突如其来的“重逢”与纷乱思绪中,以至于后面白汐若与张云舒的对话、抓陈文、送他们出鬼城、甚至交换联系方式……他都有些心不在焉。
直到被张云舒带着担忧的呼唤声拉回现实。
“祖师……?”
“怎么了?”张青梧定了定神,将那些翻腾的思绪暂时压下。
听到脑海中响起熟悉的声音,张云舒悬着的心总算放了下来,长长松了口气。
“没什么,只是见祖师您一直不说话,有些担心……”她老实地说道,语气里是真的带着关切。
刚才在鬼城经历那么惊险刺激的事情,祖师爷居然一反常态地安静,让她很不习惯。
“呵……”张青梧心中轻笑一声,泛起一丝暖意。
看来这妮子没白疼。
罢了。
千年已过,往事如烟,小白如今自有她的道路和缘法。
相见?
说什么?
说“好久不见,你长大了”?
还是问“这些年过得如何”?
似乎都很多余,也……没什么必要。
她看起来过得很好,很强,甚至对龙虎山的后辈颇为照拂。
这就够了。
久别不识旧时颜,聚散如云各随缘。
想通了这点,张青梧忽然觉得心神一松,连带着看这荒郊野外的阳光都觉得顺眼了几分。
“无事,方才略有所感,静思片刻。”他随口编了个理由,语气恢复了往日的淡然,“倒是你,此番经历,可有所得?见到真正的高人是何风范了吧?日后修行,当时时勤勉,莫要懈怠。”
“是!祖师说的是!”张云舒连忙在心中应道,对祖师爷的“教诲”深信不疑。
解决了心头疑惑,张云舒重新打起精神。
任务还没完成呢!
“明心道长,明慧,我们快回去吧!阿秀姑娘还等着呢!”她招呼道。
明心点点头,看了一眼瘫在地上、被阳光晒得有些萎靡的陈文,叹了口气,从包里拿出一张特制的、绘制着符文的黑布,将陈文整个罩住,隔绝了部分阳气,然后示意周明慧帮忙,两人一左一右,像押送犯人一样,架着陈文上了车,然后朝着清河镇方向开去。
一行人很快回到了清河镇,径直来到那口被石栏围起的古井旁。
此时已是下午,阳光斜照。
井边空无一人,只有风吹过老槐树发出的沙沙声。
张云舒走到井边,对着幽深的井口轻声唤道:“阿秀姑娘?阿秀姑娘?你在吗?我们回来了。”
井内静悄悄的,只有回声。
过了几秒,一股阴冷的气息从井底缓缓渗出。
紧接着,穿着那身月白旗袍、依旧哀怨凄楚模样的阿秀,怯生生地从井口的阴影里“飘”了出来。
“你们……见到他了吗?”阿秀小心翼翼地问,眼中带着期待,又藏着害怕。
“见到了。”张云舒点头,侧开身,指了指后面被黑布罩着、被明心和周明慧架着的那个身影,“而且,我们把人也给你带回来了。”
“带、带回来了?”阿秀一愣,没明白什么意思。
明心手腕一抖,掀开了罩在陈文身上的黑布。
下午的阳光虽然不算猛烈,但对陈文这种道行不深、又刚在阳世暴露的鬼魂来说,依旧有些刺眼和不适。
他下意识地眯起眼,瑟缩了一下,然后,就看到了井边那道熟悉又陌生的、穿着月白旗袍的纤弱身影。
“阿……阿秀?”陈文呆住了,嘴唇哆嗦着,似乎没想到真的会再见到她,而且还是在这种情境下。
阿秀也彻底僵住了。
她看着那个穿着灰色长衫、戴着金丝眼镜、面容清癯儒雅、此刻却一脸惊慌狼狈的男子,那张在井底相伴了几十年、刻入魂魄深处的脸庞……
一瞬间,委屈、等待、被抛弃的愤怒……所有的情绪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垮了她勉强维持的哀怨表象。
“陈!文!”
一声凄厉到变调的尖啸,从阿秀喉咙里迸发出来!她周身的阴气剧烈翻腾,月白旗袍无风自动,那张清秀苍白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近乎狰狞的怒意!
她再顾不上什么温顺形象,什么哀怨哭泣,像一头被激怒的雌兽,带着一股阴风,张牙舞爪地就朝着瘫软在地的陈文猛扑了过去!
“你这个没良心的!我打死你!我咬死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