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汐若抬头看了看天色。

此刻正是黄昏,夕阳的最后一抹余晖挂在天边,将西边的云层染成瑰丽的橙红。

而东方的天际,深蓝色的夜幕已然拉起,一弯清冷的月牙悄然浮现,几点疏星也开始闪烁。

日月同辉,阴阳交替。

看来来得正是时候!

她闭上眼,静静地站在这座毫不起眼的荒芜土坡前。

片刻后,她缓缓睁开双眸。

清澈的眼瞳深处,一点纯粹的金芒亮起。

她双手在胸前结印,口中低声诵念了几句。

随着她的诵念,周身并无强烈的法力波动散开。

光线发生了细微的扭曲,脚下的荒草无风自动,向着她身前不远处的一个点倒伏。

下一刻,一座巨大的石头构筑而成的牌坊虚影,由淡转浓,由虚化实,缓缓从虚空中浮现。

牌坊高约三丈,样式古朴而威严,但通体散发着阴森鬼气。

牌坊的立柱和横梁上,雕刻着许多模糊不清的图案。

牌坊正中,原本应该有匾额的地方,此刻却是一片空白,只有三个暗红色的大字隐约可辨——

鬼门关。

明明只是一个空荡荡的牌坊,但牌坊后面本该是一片荒草的小土坡已经看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朦胧翻滚、深不见底的灰白色雾气。

白汐若眼中金芒微闪,露出一丝了然。

“没想到,这样一个现代化大都市的边缘,居然还藏着这样一处鬼城。”

她低声自语,语气听不出喜恶。

师承龙虎山,她与鬼物打的交道并不少,早就见怪不怪。

没有丝毫犹豫,她抬步径直走向那座阴气森森的“鬼门”牌坊,身影没入牌坊后翻滚的灰白雾气之中,消失不见。

穿过牌坊的刹那,眼前景象豁然一变。

呈现在白汐若眼前的,是一座庞大、古老的城市。

空气阴冷潮湿,带着浓郁的土腥味、陈腐的纸灰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属于香烛和冥币燃烧后的独特气味。

城池的格局和建筑风格,明显是上个世纪三四十年代,民国时期的式样。

街道是坑洼不平的青石板路,缝隙里长着湿滑的苔藓。

两旁是高低错落、中西混杂的房屋。

有飞檐翘角、门楣雕花的传统中式两层木楼,木头的颜色早已晦暗发黑,窗棂上糊着的纸破碎不堪。

也有带着拱形窗、水泥墙面、贴着褪色瓷砖的简易西式小楼,墙上用模糊的颜料写着“XX洋行”、“XX公司”的字样,早已斑驳难辨。

街道上,“鬼”来“鬼”往。

它们大多穿着民国时期的服饰。

长衫马褂的男人,剪着短发或梳着发髻、穿着阴丹士林布旗袍或碎花袄裙的女人,戴着瓜皮帽的孩子,挑着担子的小贩……

而在街道的一些角落,或者某些较大的宅院、工厂门口,还能看到一些身形凝实许多、面目也清晰些、甚至带着凶厉之气的“鬼”。

它们或拿着锈迹斑斑的鞭子,或提着昏暗的灯笼,正在“驱使”着另一群“鬼”干活。

而被驱使的“鬼”中,相当一部分,穿着一种黄绿色的、样式奇特的军服,戴着后面有帘布的军帽,脚上蹬着翻毛皮鞋——赫然是小日子军队的军装!

这些“鬼子兵”鬼魂,一个个形容枯槁,表情麻木或带着恐惧,在鞭打和呵斥下,搬运着不知从何处来的、沉重的青黑色石块,或者修缮着破损的房屋道路,动作迟缓僵硬。

看数量,恐怕当年战败时,死在这片地域的小日子亡魂。

此刻,随着白汐若的出现,如同在一池暗沉死水中投入了一块烧红的烙铁。

她身上那属于生者的、鲜活强大的阳气,与这座完全由阴气、死气、怨气构成的鬼城格格不入,瞬间吸引了无数“目光”。

街道上飘荡的游魂下意识地远离她,瑟缩到墙壁阴影里。

那些正在驱使“苦力”的凶厉老鬼,也纷纷停下动作,惊疑不定地看向这个突兀闯入的红衣女子。

有几个面目狰狞、煞气颇重,似乎是这片区域“头目”的老鬼,在最初的惊愕后,眼中露出了贪婪与凶光。

但白汐若只是微微侧头,淡淡地扫了它们一眼。

仅仅是一眼。

整条街道,刹那间为之一清。

所有鬼物四面八荒而逃,无论游魂还是厉鬼,甚至是那些被驱使的日军亡魂,全都死死地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

天师和鬼怪。

这是来自灵魂本能的压制。

白汐若收回目光,脚步没有丝毫停顿,越过空旷的街道,穿过惊恐的鬼群,径直朝着鬼城更深处走去。

她走得不快,但所过之处,万鬼辟易,鸦雀无声。

只有她红色裙摆拂过青石路面的细微声响,以及那清晰而稳定的脚步声,回荡在这片永恒的昏黄鬼域之中。

一直到穿过大半个鬼城,周围的建筑逐渐变得稀疏,风格也更加古老,出现了些明清甚至更早样式的亭台楼阁残骸。

阴气浓得几乎化为实质的黑雾,但在白汐若周身三尺,便被无形的气息涤荡开来,无法近身。

终于,她走到了鬼城的“尽头”。

不知道什么时候,鬼城的喧嚣、混乱瞬间远去。

黑暗如同幕布般向两侧退开,眼前豁然开朗。

一座巍峨、古朴、气势恢宏的地下宫殿群,赫然呈现在眼前!

宫殿的样式极为古老,飞檐斗拱,雕梁画栋,虽因深埋地下而显得黯淡,但依旧能看出其曾经的辉煌与庄严。

巨大的石柱支撑着高耸的穹顶,上面雕刻着日月星辰、山川河流、珍禽异兽的图案。

地面上铺着厚重的、刻有云纹的青色巨石。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土石气息、淡淡的霉味,以及一种……属于皇族的、沉淀了无数岁月的雍容与死寂。

这分明是一座古代帝王或诸侯王等级的陵寝!而且规模之大,保存之相对完整,远超想象。

而只有她能看到的那缕丝线,在宫殿深处微微摇曳。

不过,白汐若反而停住了脚步。

主殿前方,是一个极为宽阔的汉白玉广场。

广场中央,原本应该有祭祀用的鼎炉之类,如今只剩基座。

而此刻,就在主殿那高耸的台阶下,广场的边缘,一个人正随意地坐在冰冷的汉白玉地面上。

那是青年男子。

他穿着深青色道袍,道袍的衣襟随意地敞开着,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

他有一头略显凌乱的黑发,用一根木簪随意束着,几缕发丝垂落额前。

面容俊朗近似妖艳,眉眼间带着一种玩世不恭的懒散笑意。

他手里拿着一个油纸包,正从里面捻起一颗颗炒得油亮喷香的豌豆,一颗接一颗地丢进嘴里,嚼得嘎嘣脆响。

在这片庄严肃穆、死寂千年的皇陵地宫中,他这做派显得格格不入。

似乎感应到白汐若的到来,他咀嚼的动作顿了顿,抬起头,目光越过空旷的广场,精准地落在了那一袭红衣之上。

他脸上瞬间绽开一个灿烂的的笑容,露出一口白牙。

他甚至拍了拍手上的盐粒和碎屑,对着白汐若的方向,用力挥了挥手,声音清亮,带着笑意,在这空旷死寂的地宫中远远传开:

“哟!白姑娘!久违了!”

他站起身,拍了拍道袍下摆,笑嘻嘻道:

“果然啊,比起什么‘白前辈’之类的老气称呼……”

他歪了歪头,笑容加深,语气真诚:

“我还是更喜欢叫你——白姑娘,如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