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恩毫不犹豫,他——

转身就跑!

什么《洞玄宝诰》,什么千年大计,什么逆天之举,统统滚蛋!哪有他孙恩的命重要?他要是真不怕死,当年何必冒天下之大不韪,把自己搞成这不人不鬼的僵尸之体!

念头一起,行动已是极限。

他脚下猛然炸裂,水泥地面被踩出一个浅坑,青灰色的身影化作一道残影,以生平最快的速度,毫不犹豫地冲向平台边缘!

那里是未完工的护栏缺口,外面是二十二层楼高的、黑漆漆的虚空。

他甚至没有减速,更没有回头看一眼那凌空而立的元神,就这么纵身一跃,毫不犹豫地跳了下去!

自由的风声在耳边呼啸,失重的感觉传来,冰冷的空气拂过脸颊,下方是快速放大的、模糊的地面轮廓。

有那么一刹那,他心头竟真的生出一丝逃出生天的错觉——下方地形复杂,只要落地不死,以他的速度或许真能……

然而,这错觉仅仅维持了不到半秒。

一个清越平和、却如同直接在灵魂深处响起的声音,盖过了风声,清晰地传入他急速下坠的意识中:

“玉枢检邪,太乙伏刑。摄九霄绛宫之炁,化青锋三尺悬庭。不正之神,不赦之祟,剑过无影,雷诛真形——”

孙恩亡魂大冒,想要挣扎,想要加速下坠,却发现自己如同坠入琥珀的飞虫,周围空气变得粘稠无比!

然后一个不怀好意的声音传来……

“说我的《五方雷极真法》不过如此是吧?”

“行,吃下这一击你不死……”

声音骤然转冷:

“——我饶你一命。”

“听我号令,紫电召来!”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

“轰!!!!!!!”

不是来自天空的乌云,而是自那二十二层高的平台边缘,一道凝练到极致、纯粹到令人心悸的青紫色雷光,如同九天之上斩落的刑天之剑,悍然劈落!

这紫府斩勘雷,本就脱胎于天刑之雷,专诛不正不赦!

此刻在张青梧元神亲引之下,其威能何止胜过附身张云舒时的十倍?!

雷光过处,空气被电离出刺目的电弧,空间仿佛都在微微扭曲!

那纯粹的、霸道的、蕴含天地正气的雷霆之威,将孙恩周身护体的浓郁尸气瞬间蒸发殆尽!将他那引以为傲的、坚硬如铁的千年僵尸之躯,照得如同透明!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被拉长。

孙恩只看到一片充斥视界的、毁灭性的青紫。

没有惨叫,没有挣扎。

雷光及体的刹那,他那具经历了无数风雨、承载着千年野心与执念的僵尸之身,如同被投入炼钢炉的雪块,寸寸崩解、气化,化作最细微的尘埃,消散在冰冷的夜风中。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平台之上,张青梧的元神虚影凌空而立,月白道袍纤尘不染,仿佛刚才那惊天一击,只是随手拂去了一粒尘埃。

他目光转向地上那个眼神空洞、腹部微微颤动的孕妇。

伸手凌空一抓。

一道模糊的妇人虚影,被一股柔和却无可抗拒的力量,从孕妇腹中被缓缓抽出。

虚影挣扎着,正是王秀兰的神魂。

张青梧看着她,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叹息。

“你亦是可怜之人,身不由己,但却命有此劫。”

他摇了摇头,不再多言,口中低声诵念:

“太上敕令,超汝孤魂;脱离苦海,转世成人……”

简短的往生咒文化作点点清光,融入那挣扎的虚影之中。

虚影渐渐平静下来,脸上的怨恨与痛苦缓缓消散,最后化作一片柔和的光点,如同夏夜的萤火,悄然飘散,归于天地。

随着王秀兰神魂被超度,那强行运转的“夺胎转生”邪阵失去了核心,彻底停止。

天空中那压抑得令人窒息的厚重乌云,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退去。

皎洁的月光,重新毫无阻碍地洒落在这片饱经蹂躏的烂尾楼顶,清冷而安宁。

张青梧的元神虚影似乎淡了一些。

他转向一直怔怔望着他的明月,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意,声音也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虽然借用了明月的神魂渡了自己元神显灵。

但元神出窍可是一件很累的事情,即便是真正天师也很少去尝试:

“剩下的……就交给你们了。”

话音落下,那颀长的月白身影如同水中的倒影,微微荡漾,随即化作点点清辉,彻底消散在月光之中。

明月呆呆地望着张青梧消失的地方,心中忽然空落落的,一种莫名的怅然若失萦绕心间。

就在这时,她口袋里的手机急促地震动起来。

她有些恍惚地掏出手机,接通。

是清微道长,声音罕见地带着焦急和一丝疲惫:“明月师侄!你在何处?协会这边出事了!有人强闯典籍库,手段诡异,留守的几位道友拦不住!我这边有要事脱不开身,你速去协会支援!”

明月定了定神:“师叔,什么要事能让您也脱不开身?”

“唉!”清微道长语气烦躁,“不晓得是哪个王八犊子,在C市搞出了惊天动地的逆天之举!引动了天罚!一旦让他成功,后果不堪设想!此事牵扯太大,以你现在的修为还应付不了,你先去协会那边,剩下的交给师叔我……”

“不用了。”明月平静地打断他。

“什么不用了?师侄你……”清微道长一愣。

“师叔,你说的那个行逆天之举、引动天罚的事情……”明月抬头,看着重新变得清澈的夜空,以及那轮高悬的明月,嘴角不自觉微微扬起一丝极淡的弧度。

“已经不用去了。”

“什么?!为什么不用……等等!”电话那头传来清微道长急促的掐算声,随即是一声长长的、如释重负的吸气声,“咦?天地间那股逆乱之气……真的散了?!还散得如此干净彻底?!无量天尊……是哪路高人、哪位道友出手解决了这泼天大祸?真是功德无量,功德无量啊!”

清微道长的声音一下子轻松起来,甚至带上了笑意:“好好好!解决了就好!那协会这边我自己去处理,师侄你辛苦了,好好休息……哦对了,你师父前两天还念叨,说你年纪也不小了,天天就知道修炼,也该考虑考虑自己的终身大事了,可惜你这性子,谁也看不上……”

明月握着手机,听着师叔的絮叨,目光却依旧望着张青梧消失的虚空。

平生第一次,她感觉自己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烫,一种从未有过的、带着些许羞涩与奇异悸动的情绪悄然蔓延。

她轻声打断清微道长的话,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师叔……”

“嗯?怎么了?”

“我好像……有心仪之人了。”

电话那头陷入了一片死寂。

足足过了三四秒,才传来清微道长一声破了音的惊呼:

“哈——!?!你在说什么?!谁?!哪家的?!姓甚名谁?!师承何处?!年方几何?!品性如何?!……”

“嘟嘟嘟嘟……”

明月果断按下了挂断键,将手机收起。

夜风吹拂着她微烫的脸颊,她下意识抬手轻轻摸了摸,随即像是被烫到般飞快放下。

平生第一次,她竟展现了一份小女儿的姿态。

而另一边,刚刚小心翼翼将昏迷过去的张云舒放平在地上、正准备检查她状况的明心刚好听到明月最后一句话。

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毛骨悚然的感觉席卷全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