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出时分的火车终于抵达目的地。

月台上人来人往,有战友前来接站。

高铮一手提着所有的大件行李,另一只紧紧拉着姜瑞雪的手,高大的身躯自然挡在她与拥挤的人流之间,一路引导她前行出站,他的脚步也特意放慢,生怕人流挤到她,挤丢她。

金晓晴则拎着自己的行李箱,不远不近的跟在两人的侧后方。

目光掠过前方那对交握的手,和男人下意识保护的姿态,她眼睫微垂,随即抬起,视线已恢复平静,只安静地跟着。

终于随人流走出站台,刚爬上楼梯,远远就听到有人在冲着他们高喊:“营长!嫂子!这里!”

一个二十出头的小战士像颗小白杨似的杵在出口,看到高铮一手提行李,一手紧牵着一个漂亮的长发姑娘出站,眼睛一亮,心想这肯定就是让营长火速打结婚报告的嫂子了!

再看到后面还跟着一位短发利落,气质不俗的女同志,他愣了一下,但军人素养让他立刻立正,响亮喊道:“营长!嫂子!一路辛苦了!”

高铮拉着姜瑞雪上前半步,介绍道:“我爱人,姜瑞雪。这位是金晓晴同志,新分配到卫生队的医生。”介绍时,他握着姜瑞雪的手未松,姿态亲疏分明。

小战士立刻对姜瑞雪憨厚笑道:“嫂子好!”

他手脚麻利地接过高铮手里的大件行李,目光在两位女同志和那辆212吉普车之间快速一扫,极有眼力见地拉开了副驾驶车门,对金晓晴道:“金医生,您坐前面吧,宽敞些。”

金晓晴微笑着道谢,顺从地坐进副驾。

这个安排恰到好处,避免了后排三人同坐的尴尬。

她透过车窗,看着高铮细心护着姜瑞雪坐进后排,然后自己才绕到另一侧上车。那是一种无声的、却无处不在的守护。

她收回目光,看向前方。

也好,这样明确的距离,对她而言,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和新的开始。

车子启动,驾驶座的小战士腰板挺得笔直,专注开车,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车内的氛围,他一个小兵蛋子可不敢掺和。

高铮本就话少,此刻更是将大半注意力都放在身边人身上,留意着她的脸色和窗外路况,判断着颠簸程度,想着她会不会因此身体不舒服。

相比之下,姜瑞雪的性格就显得放松许多。

她好奇地打量着窗外逐渐稀疏的建筑和越加开阔的田地,这是八十年代初的北方城市边缘,灰扑扑的楼房、刷着标语的围墙、骑着二八大杠的行人,一切都带着鲜明的时代烙印。

“咱们这是往郊区走了?家属院离市区远吗?”

“不远。在营地边上,与家属院连成一片,生活方便,也安全。”高铮回答得简短,语气却很温柔。

“那就好。我以前在村里,最怕离卫生院远,有个头疼脑热都不方便。”姜瑞雪说着,手下意识抚上小腹,“现在这样,我就放心多了。”

这个小动作被高铮收入眼底。

他“嗯”了一声,手臂几不可察地朝她那边移了移,让她靠得更稳当些。

小战士从后视镜里瞥见这一幕,心里暗暗咂舌:乖乖,原来营长不是不会温柔,是只对嫂子一个人温柔!这嘴角的弧度,他当兵两年头一回见!

副驾驶上,金晓晴始终保持着看向窗外的姿势,仿佛对车内细微的动静充耳不闻。只有她自己知道,交握放在膝上的双手,指尖有些凉。

纷乱的思绪像纠缠的线团,她觉得自己不该是这样的。

她是金晓晴,是来奔赴新岗位、实现抱负的军医,不是困在旧日情愫里的怨女。

车子在营区大门处减速,哨兵查验后敬礼放行。

又行驶了一阵,拐进一片整齐的平房区。

“营长,嫂子,金医生,到了。”小战士将车停在一处岔路口。

高铮率先下车,对已下车的金晓晴道:“金医生,卫生队宿舍在那边,让小王带你过去安顿。我先送我爱人回家属院。”他的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平稳,交代清楚,并无多余寒暄。

姜瑞雪笑着招手:“晓晴姐再见。”

金晓晴早已调整好表情,拎起自己的行李箱,露出一个标准得体的职业微笑:“好的,高营长。谢谢你一路上的照顾。姜同志,再见。”

她对姜瑞雪也点了点头,目光平静。

说完,便转向小战士:“王同志,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金医生这边走。”小战士连忙引路。

高铮这才转身,很自然地重新牵起姜瑞雪的手,带着她走向另一条路,走向那个被提前分配、打扫好的“家”,甚至没有回头看一眼。

金晓晴跟着小战士走出几步,终究还是没忍住,在拐弯前,用余光极快地掠了一眼那个方向——男人宽厚的背影,小心护着身边纤细的身影,渐行渐远,融入那片整齐的家属院中。

也她利落转身挺直脊背,跟上小战士的脚步。

她的战场在手术台,在病房,不在这里。

另一边,高铮带着姜瑞雪走进分配给他们的小院。

木质的栅栏门,院子里土地平整,角落还堆着些显然是刚拉来的,取暖烧饭用的煤炭。

四间平房窗玻璃擦得锃亮,屋里陈设简单但齐全,床铺桌椅柜子都有,虽然都是部队标配的旧家具,但擦拭得干干净净,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肥皂水味儿。

虽然是冬天,炉火却烧得正旺,屋里暖烘烘的。

“哇!”姜瑞雪眼睛一亮,松开高铮的手,快走几步在屋里转了一圈,“这院子真敞亮!屋里也暖和!是谁帮忙收拾的?可得好好谢谢人家!”她推开里屋的门,看到那张铺着崭新军用被褥的双人床,心情更显愉悦。

“是老郑他们带人弄的。”高铮看着她脸上鲜活的笑意,一路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

他突然明白了“家”的含义——是她站在这里,眼里有光,规划着未来的样子。

“开春了,我想在东边墙角种点芦荟,能美容护肤,还能消炎止痒,夏天蚊虫叮了抹点挺好。西边阳光足,种点小花……”姜瑞雪指着窗外,兴致勃勃,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看他,有点不好意思,“呃,我是不是想太远了?也不知道让不让种……”

“让。”高铮走到她身边,和她一起看着窗外空荡荡的院子,声音不高,却带着笃定,“你想种什么就种。还可以挖个沙坑,等孩子大了,我给他们做小木马,秋千。”

姜瑞雪心头一暖,那种对未知环境的隐约不安,被他这几句朴实的话熨帖了大半。她笑着点头:“嗯!”

“你先歇会儿,熟悉一下。我得去团部报到,顺便把结婚报告和你的户口、粮食关系手续交上去。”高铮看了看腕表,“我尽快回来。炉子上烧点热水,饿的话包袱里有吃的,别省着。”

“知道啦,你去忙吧。”姜瑞雪推他,“正事要紧。”

高铮又看了她一眼,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抬手,很轻地碰了碰她的发梢,这才转身大步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