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越来越热了。

这才五月出头,日头便毒得厉害,晒得廊下的青石板发烫。

林清颜这几日胃口不好,饭菜送到跟前,扒拉两口就搁了筷子。

林母看在眼里,急在心里,变着法儿让厨房做清淡爽口的菜。

轮番端上来,林清颜也只是勉强多动了几筷。

人肉眼可见地清减了下去,原本就单薄的身板,如今瞧着更显细瘦,下巴颏都尖了。

这日是林清颜休沐,不用去大理寺点卯。

林母一早便想着让他多睡会儿,没让人去叫。

日上三竿,她自己忍不住去瞧,却见林清颜已经醒了,正蔫儿巴巴地歪在贵妃榻上,像一棵被晒蔫了的嫩苗。

屋里倒是凉快。

四角的冰桶里搁着新换的冰,丝丝冒着白气。两个下人立在榻边,手里摇着团扇,不紧不慢地扇着风。

也不知是睡着了还是在养神,睫毛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浅淡的阴影。

林母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榻边坐下,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

不烫。

她又摸了摸他的手,也不凉。

林清颜这才睁开眼,见是她,懒懒地动了动,想坐起来。

“别动。”林母按住他,眼里是藏不住的心疼,“躺着吧,这么热的天,起来做什么。”

林清颜便又躺了回去,声音也是懒懒的:“娘怎么来了?”

“来看你病没病。”林母没好气地说,手里却轻轻把他额前一缕碎发拨开,“瞧瞧你这脸色,跟纸似的。再这么下去,风一吹就要倒了。”

林清颜笑了一下:“哪有那么夸张,就是天热,吃不下东西。”

“你还好意思说?”林母瞪他,“今儿早上那碗银丝面,你挑了两筷子就搁下了。你当我看不见?”

林清颜不说话了,只眨了眨眼,像个做错事的小孩。

林母叹了口气,声音软下来:“三郎,你这样可不行。身子是根本,熬坏了可怎么办?你想吃什么,跟娘说,娘让厨房做。”

林清颜想了想,摇了摇头:“没什么想吃的。”

“那也得吃。”林母站起来,朝外头吩咐了几句,又转回来,“我让厨房熬了绿豆汤放了点银耳,晾凉了端来。这个你多少喝点,解暑的。”

林清颜乖乖点头。

林母又坐下,看着他消瘦的脸,心疼地嘴里念叨着:“这鬼天气,才五月就热成这样,到盛夏可怎么得了……”

“我没事,就是懒懒的,不想动。过几日凉快了就好了。”

林母回头看他,那双眼睛清澈温润,像小时候生病时那样看着她,看得她心里又软又疼。

“过几日太后要举办赏花宴,你嫂子月份大了去不了,你陪娘去吧。”

听到这句话,眼皮抬了抬,又懒懒地垂下去。

“赏花宴?”

“五月中旬正是夏日赏花的好时候,太后喜欢热闹,一年中都要办两次应景的赏花宴。”林母絮絮叨叨地说起来,“往年都是你大嫂陪着我去,今年她月份大了,这大热天的,哪敢让她出门折腾。”

她伸手点了点林清颜的额头:“就剩你了,躲不掉的。”

林清颜闭着眼睛,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娘这是找不到人了,才想起我?”

“埋汰你娘呢?”林母轻轻拍了他一下,“我是心疼你在家闷着,越闷越没精神。出去走走,看看花,见见人,兴许胃口就好了。”

“而且宫宴菜品肯定丰富,到时候你喜欢吃什么就记下来,回头让厨房给你做。”

林母又道:“太后办的赏花宴,去的都是各家的年轻姑娘和夫人,你陪我去,顺便相看相看,万一遇到中意的姑娘呢?”

林清颜:“……不去行不行?”

林母:“不行!别人都是有家里人陪着,你大哥和你爹都忙,你嫂子又不能出面,难道你舍得看着我孤零零的一个人?”

话已至此林清颜还能说什么:“行吧。”

林母这才满意了,又絮叨了几句,这才起身离开。

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

榻上的人又阖上了眼,两个下人轻轻摇着扇子,冰桶里的白气丝丝缕缕地往上飘,衬得他那张脸愈发清俊单薄。

林母心里叹了口气。

这孩子,从小就跟个琉璃娃娃似的,碰不得摔不得,热了不行冷了也不行。

出生时就不足月,皱巴巴一小团,哭起来跟小猫叫似的,她当时吓得魂都飞了一半。

月子里请了三个大夫守着,好不容易把命保住了。

别家孩子三四岁满院子跑着抓蝴蝶,他走两步就要抱。

别家孩子冬天堆雪人打雪仗,他稍微吹点风就得咳嗽半个月。

旁人家养孩子是盼着长高长胖,她养孩子只盼着别生病、别发烧、别又蔫儿巴巴的让她跟着心惊肉跳。

那些年,她不知道多少个夜里守在他床边,摸着他滚烫的额头掉眼泪。

还好大郎和二娘都是心胸宽广之人,从小对这个体弱多病的弟弟也多有照顾。

要不然互相争宠,少不了一阵鸡飞狗跳。

林母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往外走。

廊下的热浪扑面而来,她走了两步,又回头对守在外头的丫鬟吩咐了一句:“冰桶里的冰勤换着点,别省那点银子。”

“他要是醒了不想动,就随他去,别硬劝。厨房那碗绿豆汤炖好了就端来,要晾得温温的,别太凉了。”

丫鬟连声应着。

林母这才放心地走了。

……

林清颜把扇子盖在脸上,挡住从窗户缝隙里漏进来的那一线日光。

扇面是素白的,上头什么也没画,是他自己随手拿来用的。凉丝丝的竹骨贴着额头,还挺舒服。

其实他的身子已经没那么弱了,这些年被养回来不少,寻常风寒都扛得住。

只是天一热,他就容易犯懒。

懒得动弹,懒得吃饭,懒得说话。

倒不是真的哪里不舒服,就是提不起劲儿。

只是小时候身体太差了,让家里人时时刻刻都在担心。

他有时候想,自己何德何能,摊上这么好的家人。

他忽然想起林母说的赏花宴。

说是赏花宴,其实就是大型相亲活动,年轻男女趁这个机会见个面,说不定就互相看对眼了。

林母让他去参加宴会,抱的也是这个心思。

寻常人家十五六就开始相看了,多的是十六七就当爹娘了。

而他因为身体原因已经晚了几年,家里人着急也是正常的。

可是他真的不想成婚,一想到成婚后要和一个陌生人组建一个特别亲密的关系,他就浑身难受。

林清颜翻了个身,把脸埋进靠枕里。

算了,不想了。

到时候再说吧。

反正他不同意,他娘也不会逼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