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0章 庆幸自己还活着

周六傍晚五点半,方敬修的车又停在东城区一条安静的街道上。

和上次来时一样的礼品,但心情已经完全不一样了。

敲门。

过了一会儿,门开了。

黄泽山站在门口,今天他脸上带着笑,那种笑,方敬修很熟悉。

是领导看着下属终于明白了时的笑。

“敬修来了,进来进来。”

上次来,他是求人。

这次来,他是谢人。

也是认人。

黄泽山接过方敬修手里的茶叶,看了看包装,挑了挑眉。

“岩茶?这可不便宜。”

方敬修在沙发上坐下。

“朋友带的,借花献佛。”

黄泽山点点头,把茶叶放到一边,自己却去拿另一个茶罐。

“喝我这个。”他说,“你那个留着,慢慢喝。”

他沏茶的动作很慢,洗茶、温杯、冲泡,一道一道,像在做什么仪式。

方敬修也不急,就那么看着。

茶沏好,黄泽山推了一杯到他面前。

“尝尝。”

方敬修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茶汤醇厚,回甘悠长。

“好茶。”

黄泽山也端起自己的杯子,慢慢喝着。

两人就这么坐着,喝茶,不说话。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院子里很静。

喝了两杯,黄泽山放下杯子,看着方敬修。

“说吧,又有什么事?”

方敬修笑了笑。

“没事就不能来看看您?”

黄泽山也笑了。

“敬修,你每次来都有事。没事的时候,你忙着呢。”

方敬修没否认。

他放下杯子,看着黄泽山。

“老师,陈诺升职了。”

黄泽山点点头。

“我知道。”

方敬修等着他继续。

但黄泽山没继续,只是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方敬修只好自己说:

“她查到了刘长河的把柄。刘长河在外面养了人,怀孕了。”

黄泽山的手顿了一下。

然后他放下杯子,看着方敬修。

“然后呢?”

“然后她用这个把柄,跟刘长河谈了个交易。刘长河答应找个替死鬼,把白家的案子结了,让她立功升职。”

黄泽山听完,沉默了几秒。

然后他笑了。

“这姑娘,有点意思。”黄泽山说。

方敬修点点头。

“是有点意思。”

黄泽山看着他。

“那你今天来,是想说什么?”

方敬修斟酌了一下措辞。

“老师,刘长河那个人,我多少了解一点。他不是那种轻易被人拿住的人。陈诺能查到他养人,这本身就不简单。但更让我想不通的是……”

他顿了顿。

“您在这中间,起了什么作用?”

黄泽山看着他,没说话。

方敬修继续说:

“刘长河是您一手提拔起来的。您把他从基层带到今天这个位置。他的脾气、他的毛病、他的软肋,您比谁都清楚。您要是想查他,早就能查到了。但您没有。”

他看着黄泽山。

“您是在等我上门。”

黄泽山笑了。

“敬修,”他说,“你什么时候想明白的?”

方敬修想了想。

“昨晚。”

黄泽山挑眉。

“昨晚?”

“对。”方敬修说,“陈诺告诉我,刘长河和那个情人断了。那个情人,怀孕七个月,突然就消失了。刘长河没费什么力气,事情就平了。这不正常。”

他看着黄泽山。

“除非,那个女人,从一开始就不是他的软肋。”

黄泽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继续。”

方敬修盯着他。

“老师,那个女人,是您安排的吧?”

黄泽山放下杯子,看着他。

“你猜。”

方敬修没说话。

黄泽山靠回沙发里,慢悠悠地说:

“刘长河这个人,有能力,有野心,但有个毛病,他太顺了。从我手里一路往上走,没吃过什么大亏。这种人的软肋,不在他身上,在他自己都不知道的地方。”

他顿了顿。

“我给他安排那个女人,不是让他犯错。是给他留一个……把柄。”

方敬修听着,心里慢慢明白了。

“您等着有人发现这个把柄。”

黄泽山点点头。

“对。但这个人,不能是我的人。也不能是刘长河的对手。必须是……”

他看着方敬修。

“一个能让我放心的人。”

方敬修沉默了几秒。

“您怎么知道陈诺能发现?”

黄泽山笑了。

“我不知道。”他说,“但我赌她会。”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那姑娘,我看过她的材料。青扶计划出来的,在你手底下待过,在协调组跟那五个人周旋过,在石安平手上吃过亏。她不是那种只会按部就班的人。她有眼睛,有脑子,有胆子。”

他看着方敬修。

“这样的人,早晚会发现刘长河的问题。”

方敬修沉默着。

黄泽山继续说:

“她发现了,会怎么做?直接举报?不会,她没那么傻。她会拿着把柄,去找刘长河谈。谈什么?谈合作。她要什么?她要升职,要立功,要在这个圈子里站稳脚跟。”

他笑了笑。

“这跟我想要的,一模一样。”

方敬修看着他。

“您想要什么?”

黄泽山没有直接回答。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方敬修。

“敬修,你知道我为什么退下来吗?”

方敬修没说话。

黄泽山转过身,看着他。

“不是因为年纪到了。是因为我想退。”

他走回沙发边,重新坐下。

“我在那个位置上待了太多年,看得太多了。有些人,有些事,不是我能动的。但我又不甘心就这么看着。”

他顿了顿。

“所以我退下来,换一种方式。”

方敬修看着他,目光复杂。

“所以您从一开始就算好了。”

“敬修,”他说,“你以为你在算计别人的时候,有没有想过别人是不是也在算计你?”

方敬修愣了一下。

黄泽山继续说:

“你来求我,我答应了。因为你是我徒弟,因为你懂规矩,因为你知恩图报。但……”

他顿了顿。

“你就没想过,我为什么会答应得那么痛快?”

方敬修看着他。

黄泽山笑了。

那笑容里,有得意,有欣赏,还有一丝慈爱。

“因为我在等你来。”

方敬修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面前这个老人,忽然觉得,自己从来没真正看懂过他。

当年在发改委,他是领导,是老师,是引路人。

后来退了,他是需要被看望的老人,是值得感恩的恩师。

现在……

现在他才发现,这个人,从头到尾,都在局里。

他的局。

“老师,”方敬修开口,声音有些沙哑,“您什么时候开始算的?”

黄泽山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从你第一次来看我开始。”

方敬修愣住了。

“那时候?”

“对。”黄泽山说,“你来看我,我就知道,你有事求我。你没事,不会来。”

他看着方敬修。

“你来了,我就等着。等你开口。等你求我。等你把那个姑娘送进项目组。”

他放下茶杯。

“然后,等着她去发现刘长河那些破事。”

方敬修看着他。

“您就这么肯定,她能发现?”

黄泽山笑了。

“敬修,你带来的人,我信。”

方敬修沉默了。

黄泽山站起来,走到窗边。

窗外,冬日的阳光很淡,照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上。

“敬修,”他背对着方敬修,缓缓说,“官场不是一个人下棋。是一群人下棋。你以为你在走自己的棋,其实你走的每一步,都在别人的棋局里。你以为别人在走他们的棋,其实他们的棋,也在你的棋局里。”

他转过身,看着方敬修。

“但这不是坏事。这说明你还活着。还有人愿意算计你。”

他走回沙发边,坐下。

“等到哪天,没人算计你了,你就真的完了。”

方敬修看着他。

很久,很久。

然后他端起茶杯,敬了黄泽山一下。

“老师,我敬您。”

黄泽山端起茶杯,和他碰了一下。

“敬什么?”

方敬修看着他。

“敬您又教我的一课。”

黄泽山笑了。

庆幸。

庆幸有这样一个老师。

庆幸他还在算计自己。

庆幸自己,还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