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

京城西郊的这座私人疗养院,像是被一只巨大的黑手捂住了嘴巴,安静得让人心慌。

窗外的树影被路灯拉得很长,像是一群张牙舞爪的鬼魅,在窗帘上疯狂扭动。

秦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姿势僵硬得像块石头。

他手里还端着那碗没喂完的粥,粥已经凉透了,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米皮。

床上的岁岁睡着了。

但睡得并不安稳。

小小的身子缩成一团,像是一只受了惊的刺猬,把自己防备到了极致。

两只小手死死抓着被角,指关节泛着不正常的青白。

眉头紧锁,睫毛时不时剧烈颤动一下,像是在梦里被人追赶。

秦萧把碗轻轻放在床头柜上。

动作很轻,生怕发出一点声音惊扰了这好不容易才降临的睡眠。

他伸出大手,想要抚平岁岁眉间的褶皱。

指尖刚触碰到那冰凉的皮肤。

“别……别切……”

一声极其微弱的呢喃,从岁岁的嘴里溢了出来。

带着哭腔,带着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

秦萧的手猛地僵在半空。

心脏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把,疼得他呼吸都漏了一拍。

“岁岁?”

秦萧轻声唤道。

“醒醒,是梦,都是梦。”

可是岁岁没有醒。

她陷在那个恐怖的梦魇里,出不来。

梦里。

又是那个冰冷的地下室。

又是那盏惨白的无影灯。

姐姐暖暖躺在手术台上,浑身是血,却还在对着她笑。

“岁岁,别看……”

“快跑……”

然后,一把巨大的电锯落了下来。

滋啦——

血肉横飞。

“啊!!”

岁岁猛地惊醒,发出一声短促而凄厉的尖叫。

她整个人从床上弹了起来,双手在空中胡乱抓挠,像是在驱赶那些看不见的恶鬼。

“岁岁!爹在这儿!爹在这儿!”

秦萧一把将她按进怀里,用宽厚的胸膛包裹住她颤抖的小身子。

“没事了,没事了。”

“灯亮着呢,坏人都死了。”

可是这一次,岁岁没有像往常一样安静下来。

“疼……”

岁岁把脸埋进秦萧的怀里,浑身都在剧烈地抽搐。

冷汗像是开了闸的水龙头,瞬间湿透了那件单薄的睡衣。

“好疼……”

“骨头疼……”

“肉也疼……”

岁岁的小手死死抓着秦萧的胳膊,指甲嵌进了肉里,抓出了几道血痕。

秦萧慌了。

彻底慌了。

这几天岁岁虽然虚弱,但从来没喊过疼。

哪怕是换药的时候把烂肉挑开,她都只是咬着牙一声不吭。

怎么突然疼成这样?

“哪里疼?告诉干爹,哪里疼?”

秦萧想要检查她的身体,却发现怀里的小团子烫得吓人。

像是一块烧红的烙铁。

“全都疼……”

岁岁哭喊着,声音嘶哑得像是破风箱。

那种疼,不是某个伤口的疼。

而是全身每一根神经,每一个细胞,都在被无数把细小的刀子切割、研磨。

那是千万只蚂蚁在骨髓里啃食。

“啊——!!!”

岁岁忍不住了。

她猛地推开秦萧,整个人蜷缩在床上,像是一只煮熟的虾米。

她在打滚。

用头撞床板,用手捶打自己的腿。

似乎只有制造新的疼痛,才能压制住体内那股要把她撕碎的剧痛。

“岁岁!别动!”

秦萧眼眶通红,扑上去按住她的手脚。

“来人!叫医生!叫陆辞!”

秦萧对着门口咆哮,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惊恐和暴怒。

不用他喊。

住在隔壁房间的陆辞早就听到了动静。

门被猛地推开。

陆辞连白大褂都没来得及扣好,提着药箱就冲了进来。

后面跟着一脸焦急的楚狂和沈万三。

“怎么回事?!”

陆辞冲到床边,一把抓起岁岁的手腕。

脉搏乱得像是一团乱麻。

快得惊人。

“疼……二爹……救我……”

岁岁看到了陆辞,像是看到了救命稻草。

她伸出那只满是针眼的小手,想要去抓陆辞的衣角。

可是手刚伸到一半,又是一阵剧烈的痉挛。

“呃……”

岁岁咬住了自己的舌头。

鲜血顺着嘴角流了下来。

“别咬!”

秦萧眼疾手快,把自己的手指塞进了岁岁的嘴里。

“咬我!别咬自己!”

岁岁的牙齿狠狠合拢。

秦萧闷哼一声,眉头都没皱一下。

陆辞迅速翻开岁岁的眼皮,用手电筒照了一下瞳孔。

瞳孔在剧烈收缩,对光反射极其敏感。

“该死!”

陆辞的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床单还要白。

“是反噬。”

陆辞的声音在颤抖。

“什么反噬?你倒是说啊!”

楚狂急得在旁边直跳脚,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给岁岁换上。

陆辞从药箱里拿出一支镇定剂,动作利落地扎进岁岁的静脉。

“那个‘天使计划’的药……”

陆辞一边推药,一边咬牙切齿地解释。

“那种药能阻断神经传导,让人感觉不到疼痛,还能刺激大脑皮层过度活跃。”

“这就是为什么岁岁能拖着伤腿走三百里,还能保持那么清醒的头脑。”

“但是……”

陆辞顿了一下,看着渐渐停止抽搐、但依然眉头紧锁的岁岁。

眼神里满是心疼和无力。

“药效过了。”

“就像是借高利贷。”

“之前屏蔽掉的所有痛觉,现在连本带利地还回来了。”

“而且……”

“她的神经系统被药物强行改造过,现在正在进行自我修复和重组。”

“这种过程,就像是把全身的神经抽出来,再一根根重新接上。”

“那是凌迟。”

“比凌迟还要疼十倍。”

屋子里一片死寂。

只有监护仪发出的滴滴声,和几个大男人粗重的呼吸声。

秦萧看着怀里昏睡过去的岁岁。

看着她嘴角的血迹,那是咬破了他的手指留下的。

还有她手里紧紧攥着的那条红围巾。

那是姐姐留给她的。

刚才疼到极致的时候,她就是咬着这条围巾,硬生生把惨叫咽了回去。

“这就是代价吗?”

秦萧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为了活下来,为了给我们报信……”

“这孩子把自己透支成了这样。”

沈万三背过身去,偷偷抹了一把眼泪。

“多少钱能治?”

“老二,你要什么药?全世界的药我都给你买来!”

“这不是钱的事。”

陆辞疲惫地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

“这是神经损伤。”

“而且……”

陆辞走到一旁的桌子前,拿起一份刚刚打印出来的化验单。

那是他这几天不眠不休,对岁岁血液样本进行深度分析的结果。

“你们看这个。”

陆辞指着报告单上一个复杂的分子式结构图。

“这是岁岁体内残留药物的核心成分。”

楚狂凑过去看了一眼。

他是搞化学和武器的,对这种结构图并不陌生。

“这……这是苯环结构?”

楚狂皱起眉头,推了推厚底眼镜。

“怎么看着这么眼熟?”

“有点像……甲基苯丙胺?”

“也就是冰毒?”

陆辞点了点头,神色凝重到了极点。

“没错。”

“但这不仅仅是毒品。”

“他们在毒品的基础上进行了分子修饰,加入了一种特殊的生物酶。”

“这种酶能让药物突破血脑屏障,直接作用于海马体和额叶。”

“这也就是为什么岁岁会有超忆症和极高的智商。”

“这帮畜生……”

陆辞把报告单狠狠拍在桌子上。

“他们是在用毒品喂孩子!”

“用成瘾性极强的药物,来控制这些所谓的‘实验体’!”

“一旦停药,不仅会有剧烈的戒断反应,还会伴随着神经痛。”

秦萧听着这些专业术语。

虽然有些听不懂,但他听懂了最关键的一点。

岁岁现在不仅在疼。

还在经历戒毒一样的痛苦。

“有解药吗?”

秦萧抬起头,那双熬得通红的眼睛死死盯着陆辞。

“你是神医。”

“你一定有办法。”

陆辞沉默了。

他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那是黎明前最黑暗的时刻。

“常规方法不行。”

“这种新型合成毒素,没有现成的解毒剂。”

“除非……”

陆辞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除非能找到那个‘医生’的原始实验数据。”

“或者是这一批药物的配方母版。”

“否则,我只能用替代药物帮她缓解痛苦。”

“但这治标不治本。”

“而且会对她的肝肾造成二次伤害。”

秦萧深吸了一口气。

把怀里的岁岁抱得更紧了一些。

“找。”

“那个‘医生’不是在公海吗?”

“老子这就去把他抓回来!”

“让他跪在岁岁床前,把解药配出来!”

“别冲动。”

一直没说话的影子(老四)从阴影里走了出来。

他穿着那件黑色的风衣,像个幽灵。

“公海那边我已经派人盯着了。”

“那个‘波塞冬号’赌船,下个月才会靠岸补给。”

“现在强攻,容易打草惊蛇,万一他们毁了数据,岁岁就真的没救了。”

“那怎么办?!”

秦萧压低了声音咆哮。

“就这么看着孩子疼死?!”

“等。”

影子冷静地说。

“等岁岁身体稍微好一点。”

“等我们拿到那艘船的结构图和安保部署。”

“而且……”

影子看了一眼床上的岁岁。

“这孩子比我们想象的要坚强。”

“她能挺过来的。”

“毕竟,她是林苍的种。”

这一夜。

注定是个不眠之夜。

岁岁中间又醒了几次。

每一次都是疼醒的。

但她没有再大喊大叫。

她只是默默地流眼泪,咬着那条红围巾,缩在秦萧怀里发抖。

秦萧就这么抱着她,在床边坐了一整夜。

给她擦汗,给她喂水,给她讲以前和她爸爸在部队里的故事。

“岁岁啊,你知道吗?”

“你爸当年也是个硬骨头。”

“有一次演习,腿摔断了,硬是爬了五公里拿了红旗。”

“你这点随他。”

“真随他。”

秦萧说着说着,眼泪就掉在了岁岁的脸上。

天快亮的时候。

岁岁终于不抖了。

那股要命的剧痛似乎暂时退潮了。

她睁开眼,虚弱地看着满脸胡茬、一脸憔悴的秦萧。

伸出小手,摸了摸秦萧下巴上扎人的胡子。

“干爹……”

岁岁的声音很轻,像是羽毛划过心尖。

“怎么了?是不是饿了?”

秦萧连忙握住她的小手。

岁岁摇了摇头。

她看着窗外那一抹渐渐亮起的鱼肚白。

眼神里透着一股超乎年龄的平静和冷意。

“我不怕疼。”

岁岁说。

“姐姐被锯腿的时候,比这疼多了。”

“我要记住这种疼。”

“等抓到那个‘医生’。”

“我要让他,也尝尝。”

秦萧愣了一下。

看着这个只有三岁半,却满眼杀气的孩子。

心里既欣慰,又酸涩。

这孩子,长大了。

是被仇恨催熟的。

“好。”

秦萧亲了亲她的额头。

“干爹答应你。”

“一定让他尝尝。”

“加倍尝尝。”

……

接下来的几天。

岁岁的情况逐渐稳定下来。

那种剧痛虽然还会时不时发作,但频率降低了。

陆辞用中药配合针灸,帮她慢慢调理受损的神经。

沈万三更是把各种名贵的补品像不要钱一样往医院搬。

什么千年人参、极品燕窝,恨不得把岁岁喂成个小胖墩。

岁岁的脸上终于有了一点血色。

虽然还是瘦,但至少不像刚来时那样,像个随时会碎的瓷娃娃了。

脚底的烂肉也长好了,结了一层粉嫩的新皮。

虽然走路还有点跛,但已经能下地跑了。

这天上午。

阳光明媚。

秦萧正陪着岁岁在院子里晒太阳。

岁岁坐在秋千上,手里拿着那个被她拆得七零八落的变形金刚,正在研究怎么把里面的齿轮装回去。

七个干爹难得聚齐了。

围坐在旁边的遮阳伞下,开着一个极其严肃的家庭会议。

会议的主题是——

《关于林岁岁小朋友的教育问题》。

“我觉得差不多了。”

陆辞推了推眼镜,看着不远处的岁岁。

“身体指标基本恢复正常,虽然还需要长期调理,但不影响正常生活了。”

“这孩子太孤僻了。”

“整天除了拆东西就是发呆,也不爱说话。”

“这样下去心理会出问题的。”

“得让她接触接触同龄人。”

“没错!”

沈万三第一个举手赞成。

“我早就联系好了,京城最好的贵族幼儿园——金太阳国际幼儿园。”

“那里的老师全是海归博士,保姆都是五星级酒店培训的。”

“而且我已经给幼儿园捐了一栋楼,岁岁去了就是老大,谁敢欺负她?”

楚狂却皱起了眉头。

手里拿着个螺丝刀转来转去。

“去什么幼儿园啊?”

“那帮小屁孩除了哭就是尿裤子,能跟我们家岁岁玩到一块去?”

“岁岁这智商,去幼儿园那是降维打击,是浪费生命!”

“要我说,直接跟我去研究所。”

“我教她造导弹,那多带劲!”

“胡闹!”

秦萧瞪了楚狂一眼。

“她才三岁半!造什么导弹?”

“老林当年最大的愿望,就是希望闺女能像个普通孩子一样,快快乐乐长大。”

“我也觉得该去幼儿园。”

“学点唱歌跳舞,交几个朋友,这才是童年。”

“再说了,咱们这么多人护着,还能让她在幼儿园受委屈?”

经过一番激烈的争论。

最终,以6:1的投票结果(楚狂反对无效),通过了送岁岁去幼儿园的决议。

秦萧站起身,走到秋千旁。

蹲下身,尽量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和蔼可亲。

“岁岁啊。”

“干爹跟你商量个事儿。”

岁岁头也没抬,手里依然在摆弄那个齿轮。

“不去。”

两个字。

干脆利落。

秦萧:“……”

我还没说呢!

“你怎么知道我要说什么?”

秦萧有点尴尬。

岁岁把齿轮安好,抬起头,用那种看傻子的眼神看着秦萧。

“你们在那边吵了半个小时。”

“声音那么大。”

“我又不是聋子。”

“而且……”

岁岁指了指沈万三手里的那张宣传单。

上面印着几个傻笑的小孩,还有几个大字——【金太阳幼儿园招生啦!】。

“那么丑的传单,我都看见了。”

秦萧:“……”

这孩子,太聪明了也不好忽悠啊。

“咳咳。”

秦萧清了清嗓子,试图用道理感化她。

“岁岁啊,你看,别的小朋友都去幼儿园。”

“那里有很多好玩的玩具,还有很多小伙伴。”

“你可以跟他们一起做游戏,多开心啊。”

岁岁撇了撇嘴。

一脸嫌弃。

“我不跟傻子玩。”

“他们只会流鼻涕,抢玩具,还会因为一点小事就哭。”

“幼稚。”

“我想去三爹的实验室。”

“我想看那个粒子对撞机。”

远处的楚狂一听,乐得直拍大腿。

“听听!听听!”

“这就是天才的觉悟!”

“我就说幼儿园配不上咱闺女!”

秦萧一个眼刀飞过去,让楚狂闭了嘴。

然后转过头,继续苦口婆心。

“岁岁,实验室太危险了,有辐射。”

“你现在身体还没好全,不能去。”

“而且,这也是你爸爸的愿望。”

“他希望你能有个快乐的童年。”

提到爸爸。

岁岁的眼神黯淡了一下。

那个总是把她举高高的男人,再也回不来了。

“可是……”

岁岁还是不想去。

她觉得跟那些同龄人在一起,就像是人类混进了猴群。

无法交流。

“这样吧。”

秦萧眼珠子一转,使出了杀手锏。

“咱们做个交易。”

“你去幼儿园,体验一个月。”

“如果一个月后,你还是觉得没意思,那就不去了。”

“而且,只要你乖乖去上学。”

“周末我就让三爹带你去实验室,教你组装那个……那个什么机械臂。”

岁岁的大眼睛瞬间亮了一下。

机械臂?

那个能360度旋转切割的机械臂?

她早就想亲手试试了。

“真的?”

岁岁看着秦萧,眼神里带着一丝怀疑。

“干爹什么时候骗过你?”

秦萧拍着胸脯保证。

“骗人是小狗。”

岁岁低头思考了三秒钟。

大脑飞速计算了一下得失。

去幼儿园发呆一个月 = 获得进入顶级实验室的权限 + 机械臂组装教学。

这波交易,稳赚不赔。

“成交。”

岁岁伸出小手。

秦萧松了一口气,赶紧跟她击了个掌。

这丫头,比谈判专家还难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