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夜时分,打更声刚刚歇下,诚意伯府的后门外,一道黑影贴着墙根,悄无声息的滑过。
许无忧没有去叩包着铁皮的侧门,而是绕到了西墙根,那里有一处半掩在荒草里的排水暗渠。
初夏的夜风裹挟着渠水的腥气,他单手攀住长满青苔的砖缝,腰腹发力悄无声息的翻进了内院。
短打衣衫上沾满了燕山崖顶的枯草屑和硝石味,靴底还带着些许焦土。
他落地极轻避开了院子里巡夜的家丁,径直摸进了后厨。
灶台上的火早就熄了,铁锅里还温着半锅水。
许无忧拿过瓷大碗舀了满满一碗,仰起头咕咚咕咚地灌了下去。两碗温水下肚,这才把嗓子里的焦臭味压下去半分。
他用手背蹭了蹭嘴角,转身出了厨房走向许有德的书房。
书房的窗户透出烛光。
许无忧抬手指节在门框上扣了两下,一重一轻。
“进。”
许有德此时没睡,肥胖的身躯塞在太师椅里,面前摊着三本空白的账簿。
左手边是一把紫檀木算盘,右手边则整整齐齐的码放着,六张不同钱庄的存票样本。
许无忧走上前将两样东西搁在桌角。
当啷一声轻响。
一枚烧的变形且表面坑洼不平的铁胆,半截断裂的玉冠玉质已经被高温熏的发黑,但上面雕刻的江宁王家族徽依然清晰可辨。
“四百个,一个没剩。”
许无忧的声音很平:“谷底烧干净了,火势太大顺着风口卷了半面坡,兵部的人就算去查也只会当成雷击引发的山火,翻不出什么骨头渣子。”
许有德停下拨弄算盘的手,他伸手拿起残留着焦糊味的铁胆,在粗糙的指腹间转了转,随后又捏起那半截玉冠借着烛光端详了片刻。
他没有问燕山小道的具体经过,也没有问许清欢的车队走到哪了。
老狐狸的规矩死人的遗物从来不是破铜烂铁,而是将来能在暗处咬人的筹码。
许有德拉开书案最底层的抽屉,摸索了一下触动了一个隐秘的机括,吧嗒一声暗格弹出。
他将铁胆和玉冠扔了进去,重新落锁把铜钥匙贴身塞进怀里。
“谢家那丫头递信的事,还有几个人知道?”
许有德端起手边凉透的茶盏,撇了撇浮沫,轻微喝了口。
“只有李胜和我,原信小妹则看了一眼后,就直接扔火炉里烧成了灰。”
许无忧答的干脆。
许有德点了点头,扯过一张素笺提笔蘸墨,笔尖在砚台边缘掼了两下,刮去多余的墨汁,随后在纸上落下四个字。
鱼已入网。
墨迹未干,他将素笺对折压在镇纸底下。
“明早天一亮,派个脸生的下人,把这东西送到谢府别院。”
许无忧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条,有些迟疑:“爹,谢家这次好歹算是给咱们提了个醒,就回这四个字,连句谢字都不提?”
许有德冷笑出声,脸上的肥肉跟着抖了两下:“谢?”
“谢云婉把这四百死士的行踪透给咱们不是发善心,是借咱们的刀去剔王家最后的骨头。”
他用指尖敲了敲桌面:“回这四个字就是告诉她,情报咱们收了,事咱们办了,买卖两讫谁也不欠谁的人情,真要是写了谢字,以后在朝堂上,谢家就能拿着这把柄,来拿捏咱们许家。”
许无忧点点头拉过圈椅坐下,双手搓了搓膝盖。
“爹,北境的局小妹去破,但这京城的底子咱们得兜住。”
他压低了嗓音:“可萧老三要的那三十万两怎么办?”
许无忧知道户部的水有多深:“太仓的账,动一两银子都得经过三道手续,主事郎中尚书层层画押,三十万两现银这可不是个小数目,要是按正常的折子走,层层核批下来至少得两个月,小妹跟萧老三许诺的,可是立刻见真金。”
许有德没有回答,他伸手把那六张钱庄的存票样本扒拉开,从中挑出一张推到许无忧面前。
存票的抬头印着四个篆字——德隆钱庄。
“你觉得,萧老三给咱们指定的这个地方,是他自己的私产?”
许有德眼皮微掀,看着自己的长子。
许无忧盯着那张存票:“难道不是?”
“他让咱们把钱打进去,自然是因为这钱庄的底细干净,查不到他头上。”
“干净?”
许有德满脸嘲弄。
他靠在太师椅的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圆滚滚的肚子上。
“德隆钱庄明面上的东家,姓孙,叫孙伯年,这人在京城做了二十年的汇兑生意,平时乐善好施,是个有名的富家翁,但这钱庄真正的根子,可不在京城在通州,而在漕运上。”
许无忧一愣。
“漕运总督冯绍棠,是萧景琰的亲母舅。”
许有德坐直了身子,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德隆钱庄每年,替漕运衙门过手的银子,不下五百万两,这沿河上下的修船款、河工饷,还有那些见不得光的孝敬,全是通过德隆的票号在各地流转,萧老三让咱们把钱打进德隆,是想让这三十万两在漕运的这趟浑水里,滚一圈,洗的干干净净了,再安安稳稳的抬进他的私库。”
许有德站起身,走到书房角落的书架前。
他没有去拿那些装订精美的官账,而是从最下层的一个破木箱底,抽出了一本封皮脱落,边缘磨的起毛的旧簿子。
这本簿子是他在户部,当左侍郎这些日子,悄咪咪地一笔一笔私下记的影子账。
太仓里每一笔大额银钱的进出,明面上走的是什么折子,实际这笔钱流向了谁的口袋,进了哪个钱庄,买了哪里的私田,这上面记的清清楚楚。
他走回桌前翻开纸页,指着其中一行蝇头小楷。
“你看。”
许无忧凑上前。
“去年秋粮入库,漕运衙门上了道折子,说是在淮安段,遭遇了大风浪,运粮船翻了十几艘,报损一百二十万石,折合现银三十六万两。”
许有德的手指点在那行字上:“这笔所谓的损耗根本就是放屁,粮食连淮安的码头都没下,直接进了冯绍棠在通州的八个私仓,而朝廷补发的那三十六万两银子,就是走了德隆钱庄的内账,分了十几批,最后全进了三皇子府的后院。”
许有德合上簿子发出一声闷响。
“萧老三以为他的钱庄天衣无缝,殊不知这条水道,从头到脚都漏着风呐。”
许有德把紫檀木算盘拽到面前:“咱们往德隆里,注这三十万两,不是在替他藏钱,而是在他的破船底下,顺手再凿三个洞。”
许无忧听的后背直冒冷汗。
“那这三十万两,咱们具体怎么走?”
许无忧问。
“拆开走,三笔每笔十万两。”
许有德的右手搭在算盘上,中指和食指熟练的拨动着算珠,发出清脆的劈啪声。
“这第一笔十万两,走户部拨付给工部的河道修缮款名目。”
许有德拨下一排珠子。
“工部左侍郎沈同济,看着是个道貌岸然的清流,私底下却是个烂赌鬼,上个月他在南城长乐坊输红了眼,欠下八万两的烂账,那借据现如今就压在我的枕头底下。”
许无忧咽了一口唾沫。
“这笔钱我明天就批给工部,沈同济为了保住他那顶乌纱帽,定会乖乖按照我的吩咐,以采买河工物料的名义,把这十万两,转到通州的三家木材商号去。”
“嘿!巧的很,这三家木材商号,全是德隆钱庄的关联户,银子只要进了他们的账,就等于进了德隆。”
算盘珠子再次拨动。
“第二笔十万两,走户部给光禄寺的宫廷采办预支款。”
许有德端起茶盏,润了润干涩的喉咙:“光禄寺少卿杨秉文,是我当年在以前的老相识,私底下还是有所情面的,这笔钱,就以提前采购……江南秋蚕丝绸的名义发下去。”
许有德冷哼一声:“杨秉文那只手从来不干净,他拿到钱会转入京城绸缎行会的公账。”
“这几天,我已经摸的差不多了。如今行会里有我的人,几天之内,这笔钱就会被拆成几十笔几百两的小额款项,分散存入德隆钱庄,在南城的三个分号。”
算盘珠子拨到最后一排。
“最麻烦的是这第三笔十万两,不能在京城里转了,动静太大得挪到外头去。”
许有德抬眼看着窗外浓重的夜色:“就用军饷押运损耗的名目。”
“欢儿这次北上押运军饷,路途遥远,路上的马匹折损,车辆维修,沿途各路驿站的食宿开支,这些都能做文章,十万两我给它拆成几百笔小账,全都混在军饷押运的总开支明细里。”
许有德的手指在桌面上画了个圈:“这笔钱由太仓,直接拨付给沿途事先指定的十二个驿站,以及四个官办马场。”
“这些驿站的驿丞和马场的管事,早就吃透了空饷的甜头,他们收到银子后会在账面上做个平账,然后以退还多余物资款的名义,把现银汇入德隆钱庄在北地的分号。”
书房里安静的只能听见更漏的滴答声。
这三条资金链,走的是完全不同的衙门,经手的是完全不同的人,用的名目也八竿子打不着,但最终的终点全都是萧景琰的德隆钱庄。
“爹,你这是……”
“这叫织网。”
许有德站起身,把那本影子账重新锁回木箱底:“三条线完全独立,就算徐阶的人察觉了其中一条,顺藤摸瓜查下去也绝对牵扯不到另外两条。”
他看着那张德隆钱庄的存票,语气森寒。
“最关键的是这三条链子上的每一个经手人,沈同济的借据,杨秉文的私账,沿途驿站的贪墨底单,全都在我手里捏着,萧景琰以为他捏住了许家的命脉。”
“我许有德,就要让他看看这大乾的钱粮账本,到底是谁说了算。”
“你我之责,乃是坐稳后方。”
“对清欢是如此,对皇帝也是如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