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清欢的目光从窗外的老槐树上收回来,落在了床头柜上。

那里,静静的躺着一卷明黄色的东西。

那是圣旨。

明黄色的绫锦,两端是青玉作轴。

只是,在那卷圣旨的右下角,有一滴干涸的血。

那滴血已经变成了暗红色,牢牢的黏在绫锦上。

破坏了它原本的神圣。

许清欢的思绪,被拉回了三天前的那个黎明。

……

雨停了。

天光未亮,是最黑暗的时刻。

断桥上,血水混着泥水往下滴。

许家留园门口,就是人间炼狱。

许有德就站在尸体前面,手里的唐刀还在滴血。

他身后的私兵们,都带着杀气,盔甲上沾满了血污和脑浆。

就在这时。

一阵疯狂的马蹄声,踩碎了雨夜的安静。

哒哒哒哒!

众人只看到一骑快马,卷着泥水,疯了一样冲了过来。

人还没到,那声尖利的唱喏,已经刺破了黑暗。

“圣旨到——!!!”

声音拖的很长,带着宫里特有的阴柔。

许有德的瞳孔一缩。

他身后的私兵们本能的举起了军弩。

快马在离众人十几步远的地方,被勒住缰绳停了下来。

战马人立而起,发出一声嘶鸣。

马上的人影翻身下马,动作干净利落。

那是个穿着绯红太监袍的老者,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皮耷拉着。

可他的脚下,那双宫廷云靴,正好踩在了一具尸体的脸上。

那尸体还没死透,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音,手指抽搐了一下。

老太监却视而不见,甚至还用脚尖碾了碾,稳了稳脚下。

老太监抬起眼皮,那双眼睛扫过满地的狼藉,扫过许有德和那些带杀气的私兵。

他的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

很平静。

“许家主?”老太监的声音不轻不重,“这大清早的,挺热闹啊。”

许有德握着刀的手青筋暴起。

但他还是慢慢的,一寸一寸的,把刀插回了刀鞘。

他对着老太监拱了拱手,脸上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让公公见笑了,家里遭了贼,下人们手重了些。”

“是吗?”老太监扯了扯嘴角。

他没再纠缠这个话题,而是抬了抬下巴。

身后的小太监立刻会意,哆哆嗦嗦的把托盘举到身前,掀开了黄布。

“大乾天盛帝诏曰。”

老太监从托盘里拿起圣旨,缓缓展开。

就在他展开圣旨的瞬间。

脚下的尸体忽然抽搐了一下,一口血沫子喷了出来,正好溅在圣旨的一角。

周围的私兵们,呼吸都停了。

这可是污损圣旨,抄家灭族的大罪。

老太监却连眼皮都没眨一下。

他只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滴血,伸出兰花指弹了弹。

血没弹掉,只是晕开了一小片。

他也不在意,继续用那不紧不慢的调子,站在血泊里,对着满地的尸骸,宣读圣意。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江宁县主许氏清欢,性行淑均,心怀天下。北疆危难之际,毁家纾难,散尽家财五万两,献绝世军粮许氏肉砖,解三千将士冻饿之危,使我大乾北境固若金汤,功在社稷,朕心甚慰。”

“又研制珍妮纺织机,利国利民,可使大乾国库充盈,万民丰乐,此乃不世之功。”

“朕闻之,龙心大悦。特封许氏清欢为慈安郡主,食邑三百户,赐金牌令箭,以示嘉奖。”

“着令江宁许氏即刻随父许有德,启程进京,面见圣上,不得有误!”

“钦此——”

……

“郡主?”

许清欢的思绪被李胜的一声轻唤拉了回来。

她眨了眨眼,看着床头柜上那卷带着血迹的圣旨,嘴角自嘲的笑了笑。

慈安郡主。

多讽刺啊。

她挖空心思,想把自己弄成一个祸国殃民的妖女,换一张去岭南的单程票。

结果,她那锅用重油、重盐、重糖,还加了烈酒的黑暗料理。

被官方认证,盖了章,成了救国救民的绝世神粮。

她成了英雄。

成了郡主。

岭南的荔枝没吃到,却要被打包送进京城那个全天下最吃人不吐骨头的名利场。

这世上还有比这更黑色幽默的事情吗?

“爹,”许清欢转过头,看着许有德,“这圣旨,不能不接吗?”

许有德正在笨拙的给许无忧掖被角,闻言苦笑了一声。

“傻闺女,那是圣旨,不是酒楼的请柬。”

“接了,是去龙潭虎穴走一遭。不接,咱们许家这园子,就得再被血洗一遍。”

他站起身,走到许清欢身边,那张胖脸上写满了忧虑。

“京城,不是江宁。”

“在那里,银子不是万能的。你手里捏着纺织机这个聚宝盆,又顶着个郡主的虚名,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盯着咱们。”

“这一去,怕是……”

他没说下去,但意思谁都懂。

一直没说话的许无忧,在床上挣扎了一下。

“妹……去……哥……也去……”他口齿不清的说着。

许清欢伸出手,拍了拍哥哥的手背,示意他安心。

她的眼神,却一点点变得坚定起来。

是啊,她把一切都想得太简单了。

她以为只要自己消失,就能结束这场闹剧。

可她现在才明白,她早就不是一个人了。

她要是走了,这些人怎么办?

“爹,”许清欢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看着许有德,“我们去京城。”

……

同一时刻。

江宁城,谢府。

后院的听涛阁里,一片安静。

谢安一身白衣,盘膝坐在棋盘前。

他瘦了不少,原本儒雅的脸颊都有些凹陷,颧骨显得很高。

在他对面,坐着一个身穿黑衣的年轻人。

“谢爷。”年轻人开口问,声音带着淡然,无一丝面对谢安的不适,“听说许家那位新封的郡主,明日就要启程赴京了。”

啪。

黑衣男子他手中的白子落下,砸在棋盘上,发出一声脆响。

谢安手里捏着一颗白子,悬在空中,好久都没落下。他的目光落在棋盘上,那是一盘死棋。白子被黑子围得密不透风,似乎无一丝破局的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