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花楼。

几十辆挂着帷幔的马车,早早的就堵在了百花楼的隐秘回廊里。

薛红今晚特意换了身绯色织金长裙,头上的赤金步摇随着步子晃的人心慌。

她身后跟着王家堂嫂那群人,一个个脸上都带着今晚老娘要豁出去玩的兴奋劲儿。

手里的银票比昨晚还要厚实。

“姐妹们,都准备好了吗?”

薛红一边往里走一边压低了声音,眉眼里全是藏不住的躁动。

“昨儿个没摸着手,今儿个咱们把前排的座儿都包圆了!要是那徐郎君再敢脱,咱们就……”

她做了一个彪悍的抓取动作,惹得身后一阵哄笑。

然而,当挂着天字一号牌子的大门被推开时。

薛红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整个百花楼的大厅,变了。

昨晚的红纱帐没了,那股子让人上头的瑞脑香也没了。

换成了一片肃穆的青灰色。

原本摆满酒菜的案几全被撤了,换成了简单的紫檀木矮桌。

桌上只孤零零的摆着一壶清茶,两碟子淡的没味的绿豆糕,连个荤腥都不见。

最要命的是,整个大厅里透露着书院藏书阁的味道,特别刻板无趣。

冷清,压抑。

“这……这是走错门了?”

王家堂嫂揉了揉眼睛,一脸懵逼的看着四周。

“昨儿个不是这模样啊?那帮光着膀子的猛男呢?那个要把人魂儿都震飞的大鼓呢?”

薛红的脸沉了下来。

她感觉自己被当头泼了一盆冷水,刚燃起来的火苗瞬间就灭了。

“李管事呢?把人给我叫出来!”

薛红猛的一拍桌子,震的那壶清茶晃了晃。

李胜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里钻了出来。

今晚他也换了身行头,没穿劲装,反而套了件斯文长衫。

穿在他五大三粗的身上,看着特别别扭。

“哎哟,薛夫人,您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可别伤了肝气。”

李胜笑眯眯的拱了拱手,那副模样欠揍的很。

“少废话!”

薛红指着那壶清茶,柳眉倒竖。

“我们要看撕衣服!要看狂暴版!你给我们弄这一壶苦水是什么意思?”

“我们可是交了钱的!每个人一百两门票!就给我们吃这个?”

身后的贵妇们也炸了锅,纷纷嚷嚷起来。

“就是!退钱!”

“把徐郎君叫出来!我们要看他穿皮裤!”

李胜也不急,只是慢悠悠的直起腰,脸上的表情有些高深莫测。

“各位夫人,稍安勿躁。”

他清了清嗓子,伸出一根手指摇了摇。

“昨晚那是武戏,吃的是肉,喝的是酒,图的是个痛快。”

“但咱们百花楼是什么地方?那是江宁最有格调的雅地。”

“若天天都是那些白花花的肉,那是下九流的勾当,岂不是辱没了各位夫人的身份?”

李胜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躁动的女人,声音低沉了几分。

“今晚,咱们来点高级的。”

“咱们不看皮肉,咱们……看心。”

薛红一愣,“看心?心有什么好看的?能摸吗?”

李胜神秘一笑,没再解释,只是拍了拍手。

“熄灯!”

哗啦一声。

原本就有些昏暗的大厅,彻底陷入了漆黑。

只有舞台正中央,亮起了惨白的光。

那光冷的有些刺骨,照的人心头发寒。

这诡异的氛围,让原本还在吵闹的贵妇们下意识的闭了嘴,一个个缩了缩脖子。

紧接着,一阵幽咽的笛声,从不知名的角落里飘了出来。

跟昨晚激昂的鼓点不同,这笛声婉转凄凉。

光柱下,一个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当看清那人的瞬间,薛红差点把手里的茶杯给捏碎了。

“这……这是徐郎君?!”

只见舞台中央,徐子矜身上的皮裤不见了,也没有涂满精油的肌肉。

他穿着一件洗的发白的青布儒衫,肩膀处甚至还打着两个补丁。

头发用一根木簪随意的束着,几缕发丝垂在额前,显得有些落魄。

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里,手里握着一卷书,背脊挺的笔直,却透着说不出的萧索。

这哪里是昨晚那个猛兽?

这分明就是个在大街上一抓一大把的穷酸书生啊!

“搞什么啊!”

王家堂嫂不满的嘟囔了一句,“这穷酸样有什么好看的?我家那账房先生都比他穿的体面!”

“就是!我要退票!这简直是诈骗!”

台下瞬间响起了嘘声。

有些性子急的,甚至已经站了起来,准备离场。

二楼的雅间里。

许清欢靠在软榻上,手里剥着一颗葡萄,听着楼下的骚乱,嘴角勾起冷笑。

“急什么。”

“好戏,才刚刚开始。”

就在台下混乱时,台上的徐子矜动了。

他没理会那些嘘声,整个人已经沉浸在了另一个世界里。

他缓缓抬起头,看向虚空中的某一点。

那双总是低垂的眼睛,此刻却亮的惊人。

那是压抑了太久的渴望,是对命运不甘的呐喊。

“英台贤弟……”

一声轻唤,从他口中溢出。

瞬间压过了台下的嘈杂。

那声音里没有一点媚态,只有纯粹的少年意气。

紧接着,一个身着男装,却掩不住眉眼间娇俏的身影,从侧幕跑了出来。

是念云。

她今晚反串祝英台,一身月白长衫,手里拿着折扇,虽是男装,却透着股女儿家的灵动。

“梁兄!”

念云这一声喊,清脆悦耳,带着几分嗔怪,几分欢喜。

两人在台上相视一笑。

那一笑,让这阴冷的百花楼都明媚了几分。

台下的嘘声,莫名其妙的小了下去。

薛红原本都要站起来骂街了,可看到徐子矜那个眼神,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那眼神……太干净了。

让她想起了多年前,还没嫁进薛家时,隔壁那个会红着脸给她递诗集的少年郎。

“这……这是唱的哪一出?”

薛红重新坐了回去,眼神却有些发直。

台上的剧情推进的极快。

没有冗长的铺垫,直接就是书院同窗三载的情谊。

徐子矜的演技在这一刻彻底爆发。

他不再是那个被迫营业的头牌,他是梁山伯,一个才高八斗却出身寒门的傻书生,只能在夹缝里求生。

他在台上研墨,他在灯下苦读。

他看着祝英台时那种小心翼翼的喜欢,那种想触碰又收回手的克制。

每一个眼神,每一个微小的动作,都在疯狂的拉扯着台下众人的神经。

“这傻子……”

王家堂嫂看着台上徐子矜为了给祝英台挡雨,把自己淋的透湿,却还在傻乎乎的笑,忍不住骂了一句。

可骂完之后,她觉得眼眶有点酸。

这哪里是在演戏?

这分明是在演她们每个人心底最深处,早就被现实埋葬了的那点念想啊!

谁年轻的时候,没做过才子佳人的梦?

谁没盼着有个傻子,能不图家世不图嫁妆,就图你这个人,傻乎乎的对你好?

可惜,梦醒了。

她们嫁进了豪门,成了金丝雀,成了家族联姻的工具。

那个会淋雨给她们送伞的少年郎,早就死在了记忆里。

大厅里彻底安静了下来。

连呼吸声都小心翼翼。

所有人都盯着台上那个清瘦的身影,看着他欢喜,看着他忧愁。

不知不觉间,薛红手里的帕子已经被绞的不成样子。

就在这时,剧情急转直下。

十八相送,祝英台暗示许身,那个傻梁兄却还在称兄道弟。

“呆子!那是她是女的啊!”

底下有个贵妇急的直拍大腿,恨不能冲上去摇醒徐子矜。

可紧接着,祝家逼婚的消息传来了。

马文才,那个有权有势的太守之子,要强娶祝英台。

那一刻,徐子矜站在台上。

他手里的书卷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没了力气,颓然的瘫坐在破旧的椅子上。

他没有哭,也没有闹。

只是呆呆的看着前方,嘴唇颤抖着,想要说什么,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那种无力感。

那种被权势死死压住,连反抗的资格都没有的绝望感。

瞬间击中了在场所有女人的心。

她们太懂这种感觉了。

在这个世道,在那些豪门大院里,谁不是那个身不由己的梁山伯?谁不是那个被家族摆布的祝英台?

“别……别这样……”

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但真正的刀子,才刚刚举起。

大厅里的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那种清冷的藏书阁味道,此刻闻起来又苦又涩。

徐子矜踉踉跄跄的站了起来。

他要去祝家庄。

哪怕是死,他也要去见她最后一面。

舞台上的灯光更暗了,仿佛连老天爷都在为这对苦命鸳鸯默哀。

当徐子矜拖着病体,一步一挨的走到高台下时。

念云饰演的祝英台,一身红妆,却满脸泪痕的站在上面。

两人隔着一道看不见的墙,遥遥相望。

“梁兄……”

“贤弟……”

这一声唤,凄厉无比。

徐子矜抬起手,想要去够上面的人,可是他的手在颤抖,他的身体已经支撑不住了。

他咳出一口血,染红了那发白的儒衫。

但他还在笑。

笑的比哭还难看。

“贤弟……你要好好的……嫁入马家……从此锦衣玉食……莫要……莫要再念着愚兄了……”

“放屁!”

薛红猛的站了起来,眼泪哗啦一下就涌了出来,止都止不住。

她指着台上,声音都在抖。

“凭什么?凭什么相爱的人不能在一起?凭什么要有门第之见?凭什么就要嫁给那个狗屁马文才!”

她骂的毫无形象,完全不顾身份。

但这一次,没有人笑话她。

因为周围全是吸鼻子的声音,甚至有人已经趴在桌子上哭的直抽抽。

台上的徐子矜慢慢倒了下去。

他在死前,还在死死攥着祝英台送他的蝴蝶玉佩。

那是他这辈子唯一的念想。

灯光骤灭。

黑暗中,只听得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梁兄!!!”

紧接着,是一阵急促的鼓点,那是迎亲的唢呐声,喜庆的刺耳,却又讽刺的让人想吐。

当灯光再次亮起时。

舞台中央出现了一座孤坟。

那是用最简陋的道具搭出来的,但在灯光下,却显得阴森可怖。

念云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那是她要嫁给马文才的喜服。

她没有去马家,而是冲到了这座孤坟前。

她跪在地上,哭的肝肠寸断。

“梁兄……你慢些走……英台……来陪你了……”

她咬破了手指,在墓碑上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就在这时,异变突生。

原本平静的舞台上,突然涌起了一股浓白的雾气。

那雾气来的极快极猛,眨眼间就漫过了舞台,向着台下的观众席涌来。

这不是普通的烟雾。

这是许清欢那个败家女,花了重金让人用神技手段弄出来的,其实就是干冰。

在这个时代,这就是仙术!这就是显灵!

“这……这是怎么回事?”

“难道是感动了上天?”

贵妇们惊恐的缩成一团,却又舍不得移开眼睛。

那白雾缭绕中,整座坟墓显得更加凄美、神秘。

轰隆——!

一声巨响,震的整个百花楼都在颤抖。

那是藏在暗处的口技大师,配合着铁皮雷鼓,制造出的惊雷声。

只见那座孤坟,竟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裂开了!

所有的哭声在这一刻都停了。

全场死寂。

所有人都瞪大了眼睛,死死盯着那裂开的坟冢。

下一秒。

一道耀眼的金光从坟墓深处射出。

在那金光之中。

两只巨大无比的蝴蝶,缓缓飞了出来。

那不是普通的蝴蝶。

那是许清欢让墨家机关术的传人,用最轻薄的苏绣锦缎,配上精巧的竹篾骨架做成的。

每一只蝴蝶的翅膀都有半人高,上面镶嵌着细碎的磷粉和云母片。

在“聚光灯”的照射下,流光溢彩,简直就是神迹。

两只蝴蝶在空中盘旋,缠绕,飞舞。

它们身上连着看不见的丝线,其实就是吊威亚,在空中做出了相依相偎、比翼双飞的动作。

而在那白雾之中。

徐子矜和念云的身影若隐若现。

他们手牵着手,脸上带着解脱的笑意,跟着那两只蝴蝶,一步步走向了光明的彼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