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嗓子,中气十足,穿透力极强。

呼啦一下。

原本在街上溜达的、在铺子里买东西的、甚至是在路边下棋的,一下就围了上来。

几十双眼睛死死盯着许无忧,那眼神,比京城刑部的刽子手还凶。

有拿扁担的,有提菜刀的,甚至还有个大婶手里举着半截还没啃完的甘蔗,挥舞得虎虎生风。

“哪来的小王八蛋?敢来桃源县撒野?”

“找许大人的晦气?也不打听打听,这水泥路是谁修的?这红烧肉是谁发的?”

“没有许小姐,咱们还在啃树皮呢!你想动许家?先问问我手里的杀猪刀答不答应!”

群情激愤。

那个举着甘蔗的大婶已经把甘蔗头瞄准了许无忧的脑门,随时准备给他开瓢。

许无忧握着剑的手有点抖。

这不对劲。

这就很不讲道理。

那个贪生怕死、只会搜刮民脂民膏的老爹,什么时候成万民拥戴的青天大老爷了?

还卖儿卖女?

看这架势,这全城的百姓恨不得把命都卖给许家!

眼看那根甘蔗就要砸下来,许无忧当机立断,收剑,抱拳,脸上瞬间堆起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误会!诸位乡亲,全是误会!”

他指了指自己的脸,那张虽然脏兮兮但依旧能看出几分许有德影子的脸。

“我是许有德的亲戚!远房的大侄子!我是来投奔的!刚才那是开玩笑,活跃一下气氛!”

人群安静了一瞬。

领头的老汉狐疑地凑近了,盯着他的脸看了半天。

“别说,这眉眼是有那么点像许大人,尤其是这股子又怂又横的劲。”

众人哄笑。

杀气散去。

换上了让许无忧起鸡皮疙瘩的热情。

“原来是许家的大少爷啊!早说嘛!”

“我就说许大人那样的活菩萨,哪来的仇家。”

大婶把花生塞进嘴里咬了一口,咔嚓一声,热情地指着东南方向。

“来晚喽!你要是早半个月来还能赶上蹭顿饭。许大人高升啦!”

“高升?”

许无忧脑子嗡的一声。

“可不是嘛!圣旨都下来了,说是去江南享福去了!江宁县知县!那是啥地方?遍地黄金啊!许小姐也被封了县主,一家子风风光光地走了,连家里的狗都带上了!”

老汉拍了拍许无忧的肩膀,一脸羡慕。

“小伙子,你这亲戚算是投对了。赶紧去江宁吧,去晚了,怕是连洗脚水都赶不上热乎的。”

许无忧站在原地,任由那些唾沫星子喷在脸上。

他慢慢地把手伸进怀里,掏出了那封被汗水浸透的家书。

信纸皱巴巴的,上面依稀还能看见许有德那歪歪扭扭的字迹:

“吾儿……家中困顿……米缸见底……妹已饿至昏厥……速归……救命……”

每一个字,狠狠抽在他脸上。

饿至昏厥?

这一城的红烧肉味儿还没散呢!

米缸见底?

这帮刁民刚才那是想拿白面馒头砸死我!

江宁?

那可是江南道最富庶的地方,连御史台都不敢轻易去查账的销金窟!

许无忧大叹一口气,把那封信揉成一团,狠狠扔在地上。

还不解气,又上去跺了两脚。

碾得粉碎。

“好。”

“好得很。”

许无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底闪烁着要大义灭亲的光芒。

他转身,没有理会身后那些热情的挽留,大步走到马市,从怀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百两银票,重重拍在桌案上。

“给我一匹最好的马。”

“去哪?”

“江宁。”

我要去问问那个老东西。

把亲儿子当猴耍,这日子是不是过得太舒坦了些?

……

江宁县衙,后堂。

外头阴雨绵绵,堂内的气氛却比这阴雨天还要潮湿压抑。

许无忧大马金刀地坐在一张太师椅上。

他身上的锦衣早就看不出本来的颜色,泥点子糊满了裤腿,靴子上还挂着几根不知哪来的水草,整个人透着一股“我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的沧桑感。

他就那么坐着,一只脚踩在椅子边缘,毫无半点官家公子的风度。

手里端着个茶杯,茶早就凉透了。

他对面,许有德缩在一张紫檀木的大案后面,怀里紧紧抱着个紫檀木的马桶盖子——那是他刚从库房里翻出来的宝贝,还没来得及装上去。

许有德那双绿豆眼滴溜溜地转,一会儿看看儿子那张要吃人的脸,一会儿看看手里温润的木头,就是不敢吭声。

侧面的一张软榻上,许清欢正剥着一个金黄的橘子。

她剥得很仔细,指尖挑起橘络,慢条斯理地撕干净,然后掰下一瓣塞进嘴里,眯着眼睛嚼了嚼,发出一点细微的声响。

在这安静的后堂里,这点声响就像是惊雷。

啪!

许无忧无语且用力地把手里的茶杯顿在桌上。

茶水溅出来,洒了一桌子。

许有德哆嗦了一下,手里的马桶盖差点掉在地上。

“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许无忧指着桌上那个被揉得稀烂、又被强行展平的纸团。

那上面还能看见几个带泥的鞋印。

“爹。”

这一个字,叫得百转千回,凄厉婉转,听得人头皮发麻。

“这就是你的不对了。”

许无忧站起身,因为起得太急,身后的椅子发出一声刺耳的摩擦声。

他指着许有德的鼻子,手指头都在哆嗦,眼眶泛红,那是委屈,是愤怒,是被全世界抛弃的悲愤。

“去江宁这种地方……不仅能贪污,还能捞油水,更能天天吃香喝辣的好地方……你竟然不写信告知我?”

许有德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这不是……这不是走得急嘛……”

“急?急着去投胎还是急着去分赃?”

许无忧的声音拔高了八度,直接破了音。

“我为了给你送那五十两救命钱,跑死了两匹马!连夜路都不敢停!生怕回来晚了只能给你收尸!”

“结果呢?”

他环视四周。

这后堂虽然有些破旧,但架不住摆设全是新的。紫檀木的桌子,金丝楠的椅子,连那个该死的桶盖都是紫檀木的!

“结果我在桃源县吃香的喝辣的,被一群刁民拿肉包指着头,你在这江宁干嘛呢?享...享更大的福也不叫我是吧?”

许无忧悲从中来,一巴掌拍在大腿上,震得裤腿上的泥灰簌簌直落。

“还要让我自个儿跑断了腿找过来?啊?”

“爹,你这是大不孝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