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这场毁天灭地的搏杀中,她们与在狂风巨浪中振翅的蜻蜓无异,渺小,却坚韧。

山崩地裂,海啸滔天。

整颗星球的地貌在战斗的余波中被完全改写。

高山遭到犁平,沧海变成裂谷,若是有生灵居住的星辰,此刻已是一片炼狱。

所幸,这里只是倏忽为藏匿根系真身,特意挑选的荒芜死星。

时间不知过去多久,这场高强度的消耗战终于显露疲态。

祁知慕身上本能顷刻间愈合的伤口,如今需要两三秒才能完成再生。

倏忽气息也略显萎靡,但那庞大的生命力依旧如汪洋般深不见底。

这便是凡人与令使之间的鸿沟。

即便掌握禁术掠夺无数力量,在真正的星神令使面前,依然力不从心。

“怎么?这就不支了?”

倏忽敏锐捕捉到对手颓势,不由一笑。

“我说过,尔等所做的选择皆是徒劳,掠夺再多丰饶赐福,也改变不了弱小的本质。”

“祁知慕,看看你现在的模样,为了杀我,把自己变成这副模样,值得吗?”

“放弃罢,投入我的怀抱,我会赐予你真正的完美,不再有痛苦,不再有疲惫……”

祁知慕没有理会祂的聒噪。

胸口被贯穿而出的血洞,愈合过程已经能肉眼可见,但他眼中的杀意却没有丝毫减退。

“知慕大人!”

眠雪姐妹异口同声。

祁知慕怔了瞬,对上她们坚定的目光,心底掠过转瞬即逝的挣扎,旋即闭上双眼。

没有拒绝即是默认,见状,她们相视一笑,笑容凄美而决绝。

双手毫不迟疑地开始结印,开启自在应身法的最终禁术。

献祭自身血肉、灵魂、记忆,乃至存在本身,毫无保留融入另一个人体内,将其力量推向极致。

“知慕大人,再见……”

伴随着最后一声眷恋轻唤,她们的身躯瞬间崩解。

两道耀眼至极的血色光柱刺破昏暗苍穹,义无反顾穿透空间距离,径直撞入祁知慕残破的躯体。

霎息间,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怖气息,以祁知慕为中心爆发开来。

古老、苍茫,带着凌驾众生之上的压迫。

体表正缓慢愈合的伤口恢复如初,身体开始出现惊人的变化。

黑色角质层层脱落,露出温润洁白的肌肤。

无数青翠欲滴的嫩叶从毛孔中钻出,又变成翠色荧光消失,带来未知变化。

唯有那双猩红暴虐的眼眸,其中的疯狂始终未变。

倏忽惊疑不定。

那种气息…令它灵魂都忍不住颤栗的气息……

“…建木?!”

倏忽失声,充满难以置信,随之而来的是狂喜。

“哈哈哈,你果然疯了,激活自在应身也就罢了,竟还染指建木的力量,想借此与我抗衡?”

这与肉包子打狗有何区别?

祁知慕缓缓抬起头,眸中一片漠然。

他轻轻握拳,感受体内那股浩瀚的力量。

眠雪清寒用生命为他换来的最后底牌,亦是三人谋划千年的杀招之一。

“倏忽。”

祁知慕声音变得有些空灵,表面无喜无悲,实则杀意凛然。

“今日此地,便是你的陨落之处。”

话罢,青色拳风已洞穿倏忽庞大的树干,速度快到无法反应。

伤口处迅速爬满青色藤蔓,疯狂汲取着倏忽的生命力,阻止其再生。

局势顷刻逆转。

眠雪与清寒自愿成为承载建木之力的容器,与他共赴深渊。

他绝不会辜负她们。

在建木力量的加持下,祁知慕每次攻击都在掠夺倏忽的生命力,转化己用。

倏忽引以为傲的再生能力竟敌不过建木力量,躯体崩解,根须枯萎。

恐惧,第一次真正降临在这位不死不灭的丰饶令使心头。

再这样下去,它会死……

真的会死!!

被一个视若蝼蚁的凡人,用最引以为傲的丰饶力量活活吸干!

数千年来之所以窥伺仙舟联盟,对建木念念不忘,正是因为建木的赐福等级高于它所受的赐福。

而它对比建木的唯一优势,便是拥有灵智,能够身化二分。

只要根系不灭,另一个自己哪怕死亡无数次,亦能卷土重来,一次比一次更强。

可如今,一个凡人居然真的掌握了这种力量……

“不…不!!!”

倏忽发出不甘的嘶吼。

伟业还未完成,还未吞噬建木,还没有成为真正的不朽!

祂不能死在这里!

倏忽终于不再顾忌代价,疯狂燃烧自己仅剩的本源,向遥远星海发出唯一的、只能使用一次的信号。

整个宇宙仿佛在此刻停滞了一瞬。

无法言喻的、宏大到能让人抚平内心所有躁动的意志跨越星海,投来一瞥。

瞥视带着纯粹的无差别慈悲。

咔嚓——

祁知慕耗费千年心血强化兕雒能力、联合眠雪清寒布下的虚数隔离结界,在那道目光下如同泡沫般脆弱,瞬间破碎。

……

同一时刻,罗浮仙舟。

于废墟中与孽物厮杀的云骑军,掩护平民撤退的飞行士,甚至躲在避难洞天里瑟瑟发抖的老弱妇孺。

所有身负长生赐福的仙舟人,无论身在何处,正在做什么,都在这一刻心有所感。

所有人不约而同地转头,望向星海深处某个方向。

那是源自灵魂深处的悸动。

战场上,罗浮防线早已处于全线崩溃边缘。

若非及时赶到的镜流等人拼死稳住阵脚,后果不堪设想。

饶是如此,战况依然愈发艰难。

可在那道瞥视降临后,令人震惊的一幕发生了。

正与腾骁殊死搏斗的倏忽竟毫不犹豫放弃所有优势,瞬间消失在原地,仿佛在仓皇逃命。

“哪里走!”

腾骁眼中布满惊骇,厉声震喝。

他的惊骇并非源于药师降下的瞥视,而是从那个方向传来的剧烈虚数波动。

等级——令使级!

并且那股熟悉的波动,他就算死也不会认错,源自倏忽。

千年前与祁知慕某次闲谈的内容,竟成了真。

倏忽果真拥有根须!难怪一直都无法将其彻底杀死。

而瞬间消失的倏忽,气息正与药师瞥视的坐标飞速重合、相融……

虽然身负重伤,但将军的职责,不容他放任倏忽逃脱。

“死守罗浮!直至完成对残敌的清剿前!任何人不得擅离职守!”

腾骁强提一口气留下军令,金光闪烁间消失在原地,孤身追击而去。

疯狂进攻罗浮的丰饶联军,也像受到了某种召唤。

除却深陷战阵无法脱身的孽物,大部分都追随着药师瞥视降临的方向涌去。

惨烈的罗浮保卫战场,竟以这等诡异方式迅速向外转移。

地面。

镜流像被定身术定住了一样,愣在原地。

手中长剑不断滴血,整颗心剧烈颤抖。

就在刚才,药师瞥视降临某处的瞬间,她在那个方向捕捉到了另一个倏忽的存在,还有刻骨铭心的气息。

是师父!

虽然混杂着浓郁的丰饶恶臭,虽然变得狂暴而陌生,但她绝不会认错追逐千年的挚爱。

哪怕…他已经与自己断绝师徒关系,可他还是自己的师父。

生生世世都必须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