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娜是被狗剩一路颠回雷家的。

下车的时候,她那张脸绿得跟那大葱叶子似的,扶着墙干呕了好半天。

苏婉正抱着老三在院子里晒太阳,看见林娜这副狼狈样,差点没忍住笑出声来。

“哟,林小姐这是咋了?体验生活去了?”

苏婉故作惊讶地问道。

林娜狠狠地瞪了苏婉一眼,一瘸一拐地冲回了自己屋,“砰”地一声关上了门。

这次“崴脚”事件,不仅没让林娜占到便宜,反而让她成了全村的笑柄。

这口气,她咽不下去。

既然在感情上攻不破雷得水,那就从生意上让他家破人亡!

三天后。

县里的验收组来了。

带队的正是林娜,还有几个县里的领导。

砖窑的空地上,几摞刚出窑的红砖整整齐齐地码放着。

雷得水一脸自信地陪在领导身边。

“各位领导,这就是咱们这批特供的红砖,质量绝对没问题!你们随便验!”

林娜穿着一身职业装,手里拿着个小锤子,脸上挂着公事公办的冷笑。

她走到砖垛前,也不随机抽样,而是径直走到角落里,挑了几块颜色稍微有点发暗的砖。

“当!当!”

她敲了两下,然后眉头一皱,把砖往地上一扔。

“雷老板,这就是你说的质量没问题?”

林娜指着地上的砖,声音尖锐。

“这几块砖颜色发黑,明显是火候过了,变成了焦砖。”

“还有这块,表面有裂纹,这是强度不够。”

“根据国家建筑标准,这种砖根本不合格!用了就是豆腐渣工程!”

雷得水一听这话,急了。

“林技术员,你这就不讲理了吧?”

“这一窑砖几万块,难免有几块过火的,这都在允许范围内啊!”

“大部分都是好的!你不能拿这几块说事啊!”

林娜冷笑一声,打断了雷得水的话。

“雷老板,咱们这是重点工程,容不得半点马虎。”

“既然抽查出了问题,那就说明你这一批货都有隐患。”

“为了安全起见,这批砖,我们不能要。”

说完,她转头看向县领导。

“刘局长,我建议立刻终止和雷得水砖窑的合作。”

“并且,按照合同规定,他们提供的产品不合格,需要赔偿双倍违约金!”

“还有,这批砖必须全部销毁,不能流入市场!”

这一顶顶大帽子扣下来,雷得水直接懵了。

他是个粗人,烧砖他在行,但要说这些技术参数、合同条款,他是一窍不通。

他只知道自己的砖好,但面对林娜这满嘴的“标准”、“隐患”,他张着嘴,却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急得脑门上全是汗。

“这……这……这怎么能行呢?”

“这批砖压了我十几万的本钱啊!要是退货还要赔钱,我就倾家荡产了啊!”

雷得水看着那些领导严肃的表情,心凉了半截。

林娜看着雷得水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里那个爽啊。

跟我斗?

玩死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慢着!”

一个清脆而坚定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众人回头一看。

只见苏婉穿着那件红棉袄,手里抱着一摞厚厚的书和文件,正大步流星地走过来。

她的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只有一种让人信服的从容。

“媳妇?你咋来了?”

雷得水像是看到了救星,赶紧迎上去。

苏婉冲他安抚地笑了笑,然后走到林娜和各位领导面前。

“各位领导好,我是这砖窑的管账,也是雷得水的爱人。”

苏婉不卑不亢地自我介绍。

林娜一看苏婉来了,眼里的轻蔑更甚。

“哟,这不是苏姐吗?怎么,不在家带孩子,跑这来凑什么热闹?”

“这可是技术验收,不是你们家算柴米油盐,你懂吗?”

苏婉没理会她的嘲讽,直接把手里的一份文件摊开在桌子上。

“林技术员,我不懂技术,但我懂规矩,也懂法。”

“你刚才说我们的砖不合格,依据是什么?”

林娜指了指地上的那几块砖:“依据就是这些残次品!这就是证据!”

苏婉笑了。

她拿起那本厚厚的书,翻开其中一页。

“根据国家标准GB5101-85《烧结普通砖》的规定。”

苏婉的声音清晰有力,每一个字都像是砸在地上的钉子。

“红砖的等级评定,是基于抽样检测的平均值。”

“标准中明确规定,允许有一定比例的欠火砖和过火砖,只要不超过总量的百分之五,且抗压强度达标,即为合格品。”

“林技术员,你刚才只挑了这几块砖,连千分之一都不到,就敢下结论说整批货不合格?”

“你的抽样方法,符合国标吗?你的检测流程,合规吗?”

这一连串的反问,把林娜问住了。

她没想到,苏婉这个农村妇女,竟然还能背出国标号!

“我……我是凭经验!”林娜强词夺理。

“经验?”

苏婉冷笑一声,从文件堆里抽出一张检测报告。

“这是我们昨天刚从市质检局拿回来的检测报告。”

“上面显示,我们这批砖的平均抗压强度是MU15,比国家标准的MU10还要高出百分之五十!”

“至于色差,那是由于我们的粘土中含铁量较高,烧制后颜色偏深,但这反而证明了砖的硬度更高!”

苏婉拿着报告,直接怼到了林娜的脸上。

“林技术员,数据不会撒谎。”

“你拿着几块稍微有点色差的砖,就想否定我们全厂工人的心血,甚至还要索赔违约金。”

“我不得不怀疑,你这是在公报私仇,还是在故意刁难?”

这话说得太重了。

县里的刘局长脸色也变了。

他接过苏婉手里的检测报告,仔细看了看,上面的红章可是市局的,做不了假。

而且苏婉刚才引用的国标条款,也是有理有据。

反观林娜,除了空口白牙,拿不出一点实质性的数据。

“林娜同志!”

刘局长沉着脸,把报告往桌上一拍。

“这是怎么回事?”

“作为一个技术负责人,你怎么能这么草率地下结论?”

“这不仅是对企业的不负责任,更是对重点工程的不负责任!”

林娜被骂得狗血淋头,脸红一阵白一阵。

她怎么也没想到,自己会被一个“村姑”用专业知识给打败了!

“局长……我……我这也是为了工程质量着想……”

“够了!”

刘局长一挥手,“这件事我会让人重新复检!如果砖没问题,你必须给雷老板道歉!”

说完,刘局长转过头,看着苏婉,眼里全是赞赏。

“这位女同志,不简单啊!”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雷老板,你有个好贤内助啊!”

雷得水站在旁边,看着媳妇侃侃而谈的样子,那嘴咧得都快挂到耳朵根了。

他一把搂住苏婉的肩膀,满脸的骄傲。

“那是!我媳妇那是文曲星下凡!平时就在家看书,啥都懂!”

“林技术员,听见没?还要赔钱不?”

林娜看着这夫妻俩一唱一和,肺都要气炸了。

她狠狠地瞪了苏婉一眼,知道今天这亏是吃定了。

“哼!咱们走着瞧!”

林娜一跺脚,灰溜溜地钻进了车里。

这场风波,在苏婉的强势反击下,化险为夷。

事后,办公室里。

雷得水看着苏婉,眼神里除了爱意,更多了一份崇拜。

“媳妇,你太牛了!刚才那个什么GB……啥玩意的,你啥时候背下来的?”

苏婉整理着桌上的文件,淡淡一笑。

“这几天你忙着烧砖,我就在家里翻你买回来的那些书。”

“既然咱们要做这一行,就得懂这一行的规矩。”

“不能总被人牵着鼻子走。”

说到这,苏婉的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雷大哥,这次的事也给我提了个醒。”

“咱们光靠烧砖,还是太被动了。”

“你看林娜,之所以敢这么嚣张,就是因为她手里捏着销路。”

“咱们得把主动权抓在自己手里。”

雷得水一愣:“咋抓?”

苏婉走到窗前,指着外面那条坑坑洼洼的土路。

“咱们不仅要烧砖,还要搞运输。”

“现在到处都在搞建设,运力最缺。”

“如果咱们有了自己的车队,不仅能送自己的砖,还能帮别人拉货。”

“到时候,咱们就是两条腿走路,谁也别想卡咱们的脖子!”

雷得水听着苏婉的描述,眼睛越来越亮。

搞运输!组建车队!

这想法,太带劲了!

“行!听媳妇的!”

雷得水一拍大腿,“咱们买车!搞车队!”

……

就在雷家这边谋划着大展宏图的时候。

几十里外的黑煤窑里。

王大军正背着一筐沉重的煤炭,在低矮的矿道里艰难地爬行。

他的脸被煤灰染得漆黑,只有眼白是白的。

那条断腿虽然好了,但落下了残疾,一到阴雨天就疼得钻心。

“快点!磨蹭什么呢!没吃饭啊!”

监工手里的皮鞭狠狠抽在王大军的背上。

“啪!”

一道血痕瞬间浮现。

王大军咬着牙,不敢吭声,只能加快脚步。

休息的时候,他缩在角落里啃着发霉的馒头。

旁边坐着一个刚来的矿工,脸上有一道长长的刀疤,看着就凶神恶煞。

“听说了吗?雷家屯那个雷得水,现在发大了!”

有人在闲聊,“听说都要买大卡车了!那是真有钱啊!”

王大军听见这三个字,手里的馒头瞬间被捏成了渣。

雷得水……

又是雷得水!

他在这里像狗一样活着,雷得水却在外面风光无限!

“你想弄死他?”

旁边那个刀疤脸突然开口了,声音沙哑,像是在磨砂纸。

王大军猛地转头,对上了那双阴冷的眼睛。

“想。”

王大军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字。

“只要能弄死他,俺这条命都行。”

刀疤脸笑了,露出一口黄牙。

“正好,我也缺钱。”

“咱们可以……合作一下。”

黑暗的矿道里,两双充满仇恨的眼睛,在这一刻达成了某种罪恶的契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