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卷着枯叶在院子里打转,发出沙沙的声响。

苏婉站在原地,手捂着肚子,整个人像是被定住了一样。

雷得水那句“多吃点酸的”,就像是在她脑子里生了根,怎么拔都拔不掉。

脸色发白,干呕,嗜睡……

这些症状,以前村里的老娘们儿聚在一起嚼舌根的时候,她没少听。

那是怀了娃的征兆。

苏婉的心脏“咚咚”直跳,像是要撞破胸膛跳出来。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了一眼那堵高墙,仿佛还能看见那个男人翻墙离开时那意味深长的眼神。

他早就看出来了?

苏婉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伸出手指,在心里默默地掐算着日子。

上个月的月事是月初来的,这个月……

现在都快月底了,那个老朋友迟迟没来敲门。

推迟了半个月。

再加上那晚在大雨滂沱的瓜棚里,雷得水那股子像是要把她揉碎了的狠劲儿,还有后来几次在地里、在瓜棚……

每一次,他都没做任何措施。

苏婉的腿有些发软,扶着身后的土墙慢慢滑坐下来。

一股巨大的恐惧混合着一丝难以言说的隐秘欢喜,像潮水一样把她淹没了。

喜的是,她不是张桂花嘴里那个“不下蛋的鸡”。

她的地没问题,是王大军那颗种子瘪了。

可紧接着,恐惧就像一只冰冷的手,死死扼住了她的喉咙。

这孩子……来路不正啊!

要是让王家人知道她怀的是野种,还是村霸雷得水的种,那后果……

苏婉打了个寒颤。

张桂花能把她活剥了皮,王大军能把她打死,甚至全村人的唾沫星子都能把她淹死。

这就不是喜事,这是催命符!

“苏婉!死哪去了?”

前院传来了张桂花尖锐的叫骂声,“日头都晒屁股了,还不去做饭?想饿死老娘啊?”

苏婉被这一嗓子吼得回了魂。

她赶紧擦了擦额头上的冷汗,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强行压下去。

“来了,这就来。”

苏婉应了一声,强撑着身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土,快步往前院走去。

进了灶房,那股子常年散不去的油烟味扑面而来。

平时闻着也就那样,可今天不知怎么的,这味道一钻进鼻子里,苏婉的胃里就开始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恶心,拿起瓢去水缸里舀水刷锅。

水很凉,激得她指尖发麻。

苏婉刚把猪油罐子打开,准备挖一勺猪油炒白菜。

那股浓烈的荤油味儿,就像是一根导火索,瞬间引爆了她胃里的炸药桶。

“呕——”

苏婉没忍住,捂着嘴干呕了一声。

酸水直往嗓子眼里冒,那种感觉难受得像是要把五脏六腑都吐出来。

她赶紧背过身去,弯着腰,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试图把那股恶心劲儿压下去。

可越压越难受,胃里一阵阵地抽搐。

“呕——呕——”

又是两声压抑不住的干呕。

就在这时,灶房门口的光线突然暗了下来。

张桂花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门口。

她手里还捏着那把瓜子,一双三角眼死死盯着苏婉弯曲的背影,眼神里闪烁着狐疑的光。

“咋了这是?”

张桂花迈过门槛,几步走到苏婉身后,探头探脑地往她脸上瞧。

苏婉吓了一跳,赶紧直起腰,用手背擦了擦嘴角的水渍。

“没……没啥,就是嗓子有点痒。”

苏婉心虚地低着头,不敢看张桂花的眼睛。

张桂花没说话,那双精明的眼睛像X光一样在苏婉身上扫来扫去。

从她惨白的脸色,扫到她下意识护着肚子的手。

突然,张桂花的眼睛猛地亮了。

那亮度,比看见地上一百块钱还要吓人。

“你……你该不会是……”

张桂花的声音都在发抖,激动的。

她一把抓住苏婉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指甲都掐进了苏婉的肉里。

“怀了?是不是怀了?”

苏婉浑身一僵,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比刚才吐的时候还要难看。

“娘……你说啥呢……”

苏婉想要把手抽回来,可张桂花死死抓着不放。

“别跟俺装傻!”

张桂花那张满是褶子的脸上,此刻全是狂喜,笑得比哭还难看。

“俺是过来人,一看你这样就知道是有喜了!瞧这脸色,瞧这干呕的劲儿,跟俺当年怀大军的时候一模一样!”

张桂花越说越兴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里。

在她看来,肯定是那晚王二狗“成事”了。

虽然后来被打破了头,但那之前两人在屋里关了那么久,依着二狗那傻小子的蛮劲儿,说不定早就种上了。

哪怕就一次,那也是老王家的种啊!

“哎哟我的老天爷啊!老天开眼啊!”

张桂花松开苏婉的手,双手合十对着房顶拜了拜,激动得在那转圈圈。

“俺们老王家终于要有后了!俺终于要抱孙子了!”

苏婉看着张桂花这副疯疯癫癫的样子,心里却是一片冰凉。

完了。

被这老虔婆盯上了。

“娘,真不是……”

苏婉声音颤抖着辩解,后背全是冷汗,“我就是……昨晚受了凉,吃了两个凉红薯,胃里不舒服……”

“放屁!”

张桂花猛地转过身,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变得凶狠无比。

“吃凉红薯能吃出干呕来?你当俺是傻子呢?”

她逼近苏婉,唾沫星子喷了苏婉一脸。

“这是好事!你个丧门星遮掩个啥?是不是不想给俺们老王家生?”

“不是……真的不是……”

苏婉步步后退,直到退到灶台边上,退无可退。

“是不是,找个大夫看看就知道了!”

张桂花眼珠子一转,当机立断。

她伸手就要去拽苏婉,“走!跟俺去村东头找老刘头!让他给你把把脉!”

老刘头是村里的赤脚医生,也是张桂花的远房表亲。

这要是去了,喜脉一摸一个准。

到时候苏婉就是有一百张嘴也说不清了!

而且按日子推算,这孩子月份不对啊!

王二狗进屋那是半个月前的事,但这孩子……明显比那要早!

要是老刘头一摸脉,说这孩子都有一个月了,那不就露馅了吗?

苏婉脑子里“嗡”的一声,恐惧瞬间炸开。

绝不能去!

去了就是死路一条!

“我不去!”

苏婉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猛地甩开了张桂花的手。

她死死抓着灶台边缘,指关节泛白。

“我没病,我不看大夫!我不去!”

张桂花没想到平时逆来顺受的苏婉敢反抗,愣了一下,随即火冒三丈。

“反了你了!不去也得去!”

张桂花那股子泼妇劲儿上来了,撸起袖子就扑上来抓苏婉的头发。

“这肚子里要是俺的大孙子,有个三长两短俺剥了你的皮!赶紧跟俺走!”

“我不去!救命啊!”

苏婉拼命挣扎,两只手乱挥,想要推开张桂花。

灶房里顿时乱成一团。

瓢盆被撞翻在地上,发出刺耳的声响。

“啪!”

张桂花一巴掌扇在苏婉肩膀上,拽着她的胳膊往外拖。

“小贱人,给脸不要脸是吧?今儿个绑也得把你绑去!”

苏婉被拖得踉踉跄跄,脚下的布鞋都磨破了。

她看着院子大门,眼里全是绝望。

一旦走出这个门,进了老刘头的诊所,她苏婉的名声,连带着肚子里的孩子,还有雷得水,全都要完蛋。

不能去。

死也不能去!

苏婉咬着牙,眼角瞥见灶台边上放着的一把切菜刀。

那一瞬间,她甚至想拿刀跟这老虔婆拼了。

但这念头只是一闪而过。

不行,杀了人,孩子也没法活。

就在两人拉扯到院子中间的时候,苏婉脑子里灵光一闪。

既然不能硬抗,那就只能智取。

她看着张桂花那张狰狞的脸,心一横。

“哎哟——”

苏婉突然发出了一声痛苦的呻吟。

她不再往后坠身子,而是顺着张桂花的力道往前一扑,整个人软绵绵地倒了下去。

“哎呀!我的肚子……”

苏婉捂着肚子,蜷缩在地上,脸上做出痛苦至极的表情。

张桂花正使劲拽呢,手里突然一轻,差点没坐个屁股墩儿。

回头一看,苏婉已经倒在地上了,脸色白得像纸,额头上全是冷汗(其实是被吓出来的)。

“咋了?这是咋了?”

张桂花吓了一跳,刚才那股子凶劲儿顿时没了一半。

她虽然恨苏婉,但更在乎苏婉肚子里那块肉啊!

这要是一跤摔没了,她不得心疼死?

“肚子疼……娘,我肚子好疼……”

苏婉虚弱地喊着,声音细若游丝,仿佛下一秒就要断气。

“哎哟我的祖宗诶!”

张桂花赶紧松开手,蹲下来想要扶苏婉,又不敢乱动。

“别动别动!是不是动了胎气了?”

张桂花急得直拍大腿,也不敢再提拉苏婉去诊所的事了。

这要是死拉硬拽把孩子弄掉了,那她就是老王家的罪人。

“大军!大军!死哪去了!快出来!”

张桂花扯着嗓子冲屋里喊。

王大军正躺在炕上迷糊呢,听见老娘这杀猪般的叫声,吓得一激灵,鞋都没提好就跑了出来。

“咋了娘?出啥事了?”

“快!把你媳妇抱进屋去!轻点!别颠着俺大孙子!”

张桂花指辉着王大军,一脸的紧张。

王大军一听“大孙子”,眼睛也直了。

“怀……怀了?”

他也顾不上多问,赶紧弯腰把苏婉抱了起来。

苏婉闭着眼睛装死,身子尽量放松,任由王大军把她抱进了东屋那张只有过年才让睡的热炕上。

“大军,你看着她,别让她乱动!俺这就去请老刘头过来!”

张桂花嘱咐了一句,转身就往外跑,那腿脚利索得根本不像个五十多岁的老太太。

苏婉躺在炕上,听着张桂花的脚步声远去。

心里稍微松了一口气。

第一关,算是混过去了。

但这只是缓兵之计。

等老刘头来了,只要一把脉,还是得露馅。

怎么办?

苏婉的心脏狂跳,脑子飞快地转着。

必须得制造点什么假象,把这事儿给圆过去。

还得让老刘头看不出她是喜脉。

有什么办法能证明没怀孕?

苏婉猛地睁开眼,目光落在了炕头那个针线笸箩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