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前一日,定国公府。

早饭时,江映雪捧着碗,似笑非笑地看着对面的人。

“除夕的衣裳准备好了?”

江淮鹤埋头喝粥,头也不抬:“随便穿穿就行。”

“随便?”

“嗯。”他夹了一筷子菜,“又不是什么重要场合。”

江映雪看着他,没说话。

午饭后,她路过他院子,看见小厮捧着一叠衣裳进去。

那件他去年死活不肯穿的锦袍,不知道从哪个箱子底翻出来了。

她倚在门框上,似笑非笑。

江淮鹤动作一僵。

“我试试合不合身。”

他把衣裳往怀里一收,转身进屋。

江映雪笑着丢下一句:“放心,我一定帮你把绥绥约出来。”

“谁要你帮!”

江映雪弯起眼睛,转身走了。

当日傍晚,赵璎来定国公府找江映雪商量年礼的事。

说完正事,江映雪拉着她的手不放。

“璎璎,求你件事。”

赵璎看着她那副样子,笑了:“什么事?”

江映雪凑到她耳边,把江淮鹤那点小心思添油加醋说了一遍。

赵璎听得直笑:“所以你让我……”

“你回去问问绥绥,”江映雪眼睛亮亮的,“除夕夜同游,来不来?”

“就问她来不来?”赵璎挑眉。

江映雪浅笑,没说话。

赵璎看着她那副样子,忍不住捏了捏她的脸。

“江映雪,你怎么比他还急?”

江映雪理直气壮:“我弟那个榆木脑袋,我不急谁急?”

两人笑成一团。

临走时,江映雪拉着她的手:“一定问啊!”

“知道了知道了。”

当晚,赵璎回到家,直接往赵绥院里走。

赵绥正在灯下写甜水铺的菜单,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二姐回来了?”

“绥儿,除夕夜有安排吗?”赵璎往她身边一坐,端起她的茶喝了一口。

赵绥想了想:“没有。怎么了?”

“映雪约咱们除夕夜同游。”赵璎顿了顿,“看傩戏,逛灯市。”

赵绥点点头:“好啊。”

赵璎看着她,若无其事地补了一句:“江四也去。”

赵绥愣了一下,握着笔的手,微微顿了顿。

“哦。”她低下头,继续写,“那挺好的。”

赵璎没说话,只是看着她。

看着她唇角那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弧度。

过了一会儿,赵绥抬起头:“二姐看什么?”

赵璎弯起眼睛:“没什么。”

她站起身,往外走。走到门口,回头丢下一句:

“那我跟映雪说,你答应了。”

“好。”

门合上后,她低下头,嘴角不自觉上扬。

她忽然有些期待了。

除夕夜。

长街灯火通明,人流如织。

赵绥和赵璎到的时候,江映雪姐弟已经等在约定好的地方。

江淮鹤站在灯火里,穿着那件锦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

看见赵绥的那一刻,他整个人都顿了一下。

——上次在后院,又是撞人又是挨训,还被她三言两语逗得话都说不出来,丢人丢到家了。

这次可不能再那样。

他飞快地把目光收回来,别过脸去,若无其事地看别处。

江映雪在一旁翻了个白眼。

见面寒暄后,江映雪挽着赵璎走在前面。

赵绥和江淮鹤并肩走在后面,隔着一步的距离。

江映雪回头看了一眼,压低声音对赵璎说:“你看他俩,像不像话本子里写的?”

赵璎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

赵绥正侧头看着路边的花灯,灯火映在她脸上,柔和得像一幅画。

江淮鹤走在她身侧,目光时不时往她那边飘,飘一下,收回去,再飘一下。

赵璎笑了:“像。”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

走了一会儿,江映雪忽然回头。

“绥绥,你上次那蔗糖羹做得真好。”

赵绥笑了笑:“二姐带去的?”

“可不。”江映雪弯起眼睛,目光往江淮鹤那边一瞟,“有人啊,喝的时候那个表情,啧啧。”

江淮鹤插着手,慢悠悠道:“我什么表情?姐你倒是说说看。”

江映雪被他将了一军,噎了一下。

“所以是什么表情?”赵绥坏笑。

江淮鹤别过脸去,闷声道:“……没什么表情。”

赵绥笑出声。

江淮鹤听她笑,更不自在了,加快步子往前走:“走了走了,看灯去。”

江映雪和赵璎走在前面,笑得肩膀直抖。

四人继续往前走。

长街上人流如织,两旁摆满了各色小摊——花灯、糖人、面具、猜谜的、杂耍的,热热闹闹挤了一街。

赵绥看着那些岭南式样的花灯,忽然有些恍惚。

“在岭南的时候,”她轻声说,“每年除夕,我们那儿会有花街。”

江淮鹤侧过头看她:“花街?”

“嗯。整条街挂满花灯,比这里还热闹。”她顿了顿,“有卖小吃的,有唱戏的,还有舞狮的……”

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久到她都快忘了。

江淮鹤看着她。

看着她眼底那一点怀念,还有一点藏不住的……失落?

他忽然有些不是滋味。

“想家了?”他问,语气随意得像在问今晚吃什么。

赵绥愣了一下,看向他。

他插着手,望着前面的灯火,没看她。

“想家也正常。”他说,“我刚来国子监那会儿,天天想跑回去。”

赵绥问:“后来呢?”

“后来发现跑不掉,就不想了。”

赵绥被他逗笑了。

江淮鹤听见她笑,唇角也弯了弯。

他顿了顿,语气还是那副懒洋洋的调子:“京城也有好玩的地方。你刚来,不知道而已。”

他转过头,看着她。

“我带你去看。”

说完,他就往前走,像是怕她拒绝。

走了两步,又回头,把手伸向她。

“走吧。”

赵绥看着他的手,愣了一下。

他没有等她回答,直接握住她的手腕,拉着她往前走。

赵绥被他拉着,踉跄了两步,跟上他的脚步。

江映雪和赵璎在后面,看得眼睛都直了。

“……他拉她了。”江映雪喃喃道。

“嗯。”赵璎点点头。

“他主动拉她了!”

“嗯!”

两人对视一眼。

然后同时低笑,跟在后面,磕得心满意足。

江淮鹤拉着她穿过人群,拐进一条岔路。

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京城的主干道,宽阔的长街两侧挂满了各色花灯,层层叠叠,像一条流动的光河。

街上人来人往,却没有车马。

赵绥愣住:“这是……”

“近两年皇帝下令,元日禁车。”江淮鹤松开她的手腕,若无其事地插着手。

“从除夕到上元,这条街只给人走。”

他顿了顿,下巴微扬,像在炫耀自家后院的景致。

“赏花,逛灯,买小玩意儿。比你们岭南,不差吧?”

赵绥望着眼前这条灯火璀璨的长街,一时说不出话。

她不知道。

上辈子初来乍到时,从来不知道京城还有这样的地方。

那一年的除夕夜,她在哪里?

她想起来了。

她跟着大哥,去了权贵富家公子们的聚会。

因为她听说,萧云渊会去。

她精心打扮,穿了自己最好看的衣裳,站在人群里,等着他看她一眼。

他看见了。

然后他皱了皱眉,侧过身去,继续和旁人说话。

她站在那里,听见身后有人窃窃私语。

“这就是赵家三小姐?追萧公子追得满京城都知道那位?”

“可不是。也不看看自己什么身份。”

“萧公子那样的人,哪里是她配得上的……”

她假装没听见。

她在那儿等了一整夜。

他没有再看她一眼。

后来她是怎么回去的,已经记不清了。

只记得那一夜,满城的灯火,没有一盏是为她亮的。

“想什么呢?”

江淮鹤的声音把她拉回来。

他正看着她,眼底有一点……担心?

赵绥回过神:“没什么……”

她看向那条灯火璀璨的长街。

此刻,灯火就在她眼前。

有人带她来看。

她忽然笑了。

“走吧。”她说,“带我好好看看。”

江淮鹤愣了一下。

然后他弯起唇角:“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