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从窗棂漏进来时,萧云渊已经醒了。

他没有立刻起身,只是躺在榻上,望着帐顶那一片洗得发白的旧绸。

窗外传来脚步声、说笑声,是隔壁宿舍的同僚们在廊下碰见了。

“元日将近,你们府上怎么安排?”

“我娘说要带我去城南看傩戏,听说今年换了新班子!”

“守岁夜城楼有烟火,我阿姐说圣上都登楼呢……”

笑声,闹声,热腾腾的烟火气从那些话语里溢出来。

萧云渊起身,穿衣,推开门。

廊下那几个同僚看见他,笑着招呼:“萧兄早!元日怎么过?要不要一同去看傩戏?”

萧云渊脚步顿了顿。

“不了。”他说,“有事。”

他没说有什么事。

其实没有事。

只是他从不参与这些。

振兴侯府收留他,已是恩德。

他从不逾矩,也不敢逾矩,不敢开口问“我可不可以和你们一起”,不敢让自己成为任何人的负担。

至于烟火——

他想起上辈子,有一年守岁夜,他在政事堂批折子,批到子时,窗外忽然炸开漫天流光。

他抬起头,看了一会儿。

然后低下头,继续批。

没有人陪他看。

他也不需要人陪。

他习惯了。

满城灯火明灭,落在他肩上,又熄灭。

萧云渊在廊下站了一会儿,听那些笑声渐渐远去。

然后他转身,回了屋,继续在素笺上落字。

昨日雅集的事,他记得很清楚。

像前世一样,他大出风头。

太子赏识,皇子赞许,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温热的、期待的,像在看一颗即将升起的星。

可他心里有一小块地方,是空的。

赵绥没有来。

她之前那样想见他,甚至后来满京城都知道赵家三小姐在追萧云渊。

怎么偏偏昨日,她没来?

因为没有她,赵洄也没有过来与他熟络。自然,也没有被邀请去赵府的后续。

他握笔的手微微收紧。

她不懂事。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

重来一次,他要专心往上爬。没有事能让他在这个节点分神。

北境的战事,那场他呕心沥血至死也没改变的战事,才是他要改的。

不管她。

他把这三个字在心里念了三遍,低下头,继续落笔。

……

宛月侯府的早膳,素来热闹。

何氏布菜,赵承安埋头喝粥,赵洄一手翻着公文一手捏着筷子,赵璎托着腮,似听非听。

赵绥端着碗,眼睛弯弯的,说起昨日赏花宴的趣事。

“江姐姐可热情了,一见面就喊我‘绥绥’,我说我还没介绍呢,她说不用介绍,记住了。”

赵璎:“她那人就这样。”

“还有那株绿萼梅,花萼是青的,花瓣是白的,好看极了。我从来没见过那种梅花。”

“然后呢?”赵洄抬起头,“你不是说撞了人?”

赵绥回过神,弯起眼睛:“哦,对,就是那个江四少爷。”

“他撞了我,还倒打一耙说我不看路。”

赵璎挑眉:“然后呢?”

“然后被映雪姐姐逮住骂了一顿。”赵绥忍着笑。

“后来呢?”赵璎看着她,目光里有些别的意味。

“后来我替他说话了啊。”赵绥理所当然,“本来就是我不小心。”

她没有说那些更重要的。

没有说他后来替她挡着所有人,没有说他站在她身前,用那张从不饶人的嘴,把那些刁难她的人怼得哑口无言。

那些是她一个人的。

赵洄放下公文,凑过来:“比萧家那冷面郎君还有趣?”

赵绥一愣。

“之前还嚷嚷着想见他,”赵洄笑眯眯的。

“昨儿他可是大放光彩,你怎么又突然变卦,跑去赏花宴了?”

赵绥垂下眼,弯着唇角。

“大哥,”她说,语气轻飘飘的,“人总会变的嘛。”

何氏嗔赵洄:“别逗你妹妹。”

赵璎在一旁笑,目光落在妹妹脸上。

那笑意是真的。眼底的光也是真的。

从赏花宴回来之后,妹妹好像变了个人。不是那种刻意的开心,是……像一块冰,终于化了。

赵璎低下头,喝了一口粥。

真好。

一天后,赵绥收到了一个食盒。

青橘捧进来时,脸上带着一种藏不住的笑:“三小姐,定国公府送来的。”

赵绥正在窗下翻一本岭南风物志,闻言抬起头。

“谁送的?”

“门房说是江四公子遣人送来的。”

赵绥愣了一下。

食盒不大,红漆描着缠枝纹,是京城少见的样式。

打开,里头码着整整齐齐的糕点——马蹄糕、伦教糕、椰汁糕,都是岭南常见的式样。

赵绥看着那些糕点,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她拿起一块马蹄糕,尝了一口。

清甜,软糯,是岭南街头寻常可见的味道。

是她上辈子想吃,却再也没有吃到过的味道。

食盒底层压着一张笺纸。

展开,字迹谈不上多好,但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尝遍西市,只此一家似岭南味。特此赔礼道歉。”

赵绥看着那几个字,忽然笑了。

赔礼道歉?

她没有怪他啊。

可他记得。记得她随口提的那一句。

她只是在赏花宴上随口说了一句,他就去西市,一家一家尝遍,找到这一盒“似岭南味”。

赵绥把信笺折好,收进袖中。

这人,看着吊儿郎当,心却这样细。

真是……口是心非。

第二日,赵璎要去定国公府找江映雪。

赵绥一大早就起来了,钻进小厨房。

青橘在旁边打下手,看着她忙进忙出,忍不住问:“三小姐,这是做什么?”

“蔗糖羹。”

青橘探头看了一眼:“给谁的?”

赵绥没回答。

熬蔗糖羹,火候要慢,时间要够。

她守在灶前,看着糖水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泡,偶尔用勺子搅一搅。

最后撒一把桂花,香气漫开来,甜丝丝的。

赵璎来寻她时,赵绥正把蔗糖羹分装进食盒。一份大的,两份小的。

赵璎走过来,帮她分装,顺手舀了一勺尝。

然后她顿住了。

“绥儿,这个……”

“嗯?”

“很好吃。”赵璎望着她,“比西市那家老字号还好。”

赵绥弯起眼睛:“那是自然。”

她把食盒的盖子盖好,三份整整齐齐摆在桌上。

赵璎伸手去拿:“行,那我出门了——”

“二姐。”

赵绥叫住她。

赵璎回头。

赵绥把桌上那三份食盒往她面前推了推。

“这两份小的,给你和映雪姐姐。”

赵璎点点头,伸手去拎。拎起来之后,她忽然顿住了。

她低头看着手里的食盒。

两份小的,一份大的。

她手里拎着的,是那两份小的。

那……那份大的呢?

赵璎抬起头,看着妹妹。

赵绥正在把那份大的往一只单独的提盒里放。动作很轻,很仔细,像是怕晃着里头的糖水。

赵璎愣了一下。

“绥儿,”她问,“那份大的给谁?”

赵绥抬起头。

“给江四公子的。”

“回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