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寻药,为清玄师父觅延寿灵草

苏长庚十七岁这年的初冬,清玄老道病倒了。

不是往年入秋便犯的咳嗽旧疾,是真的油尽灯枯般的垮了。

苏长庚接到山下邻居的传讯,一路疾赶下山时,清玄老道已经卧床三天了。老人脸色蜡黄枯槁,眼窝深陷,连呼吸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原本就佝偻的身子,此刻缩在被褥里,瘦得只剩一把骨头。

“师父。”苏长庚坐在床边,轻轻握住了那只枯瘦如柴、布满老茧的手。

清玄老道缓缓睁开眼,看见是他,浑浊的眼底亮起一丝微光,勉强扯出一个笑:“没事,就是老毛病犯了,歇几天就好。”

苏长庚没说话,指尖搭上师父的腕脉,一丝凝练到极致的原初灵力小心翼翼地探入经脉。

片刻后,他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清玄老道的周身经脉已经开始萎缩,丹田内的灵力更是溃散了大半,连最基础的周天运转都维持不住了。这不是病,是寿元将尽的征兆。

老人今年已经七十七岁了。

寻常练气三层的修士,正常寿元也不过百年,更何况师父早年为了护他受过重伤,根基早已受损,能撑到现在,已经是极限了。

“师父,弟子去给您找延寿的灵药。”苏长庚站起身,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清玄老道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枯瘦的手指用尽全力,像是怕他一去不回。

“别去,长庚。”老人的声音带着哀求,“延寿的灵药,都是有价无市的宝贝,咱们买不起,也抢不到。你贸然去寻,只会惹祸上身,听师父的话,别去。”

苏长庚沉默了片刻,轻轻挣开了他的手,帮老人掖好了被角。

“弟子有分寸,不会乱来的。”

他转身往外走,身后传来老人虚弱又急切的呼喊:“长庚!长庚你回来!”

苏长庚没有回头,脚步没有半分停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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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青云峰,他立刻把林清雪和石凡叫到了院子里。

“我要下山几天,短则三五日,长则一月。”

两人瞬间愣住了,脸上满是错愕。

“下山?大师兄你要去哪儿?”林清雪连忙上前一步,眼里满是担忧。

苏长庚没细说缘由,只是从怀里掏出两个油布包,分别递给两人。

“这里面是你们接下来一个月要用的符箓和丹药,分门别类都标好了。我不在的这段时间,不许下山,不许惹事,不许放任何陌生人上山,真遇上解决不了的事,立刻撕传讯符。”

林清雪接过油布包,指尖触到里面沉甸甸的符箓,心里的不安更重了:“大师兄,到底出什么事了?是不是山下的清玄师父……”

苏长庚沉默了片刻,轻轻点了点头:“师父病了,我去给他寻些延寿的灵药。”

两人的脸色瞬间变了。他们都知道,山下那位清玄老道,是苏长庚放在心尖上的人,是他在这个世界上唯一的亲人。

“那我们跟你一起去!多个人多份力!”林清雪立刻道。

苏长庚摇了摇头:“你们留下,看好青云峰,别让我分心。”

林清雪还想再说什么,却被石凡轻轻拉住了。

石凡看着苏长庚,瓮声瓮气地开口,语气无比认真:“大师兄,你放心去。俺和师姐一定看好家,绝不给你惹事,绝不让任何人踏青云峰半步。”

苏长庚点了点头,转身就往外走。

走出几步,他又忽然停下,回头看了两人一眼,再次叮嘱:“记住,无论发生什么,都不许下山。”

说完,他大步流星地走下了山,身影很快消失在了林间的薄雾里。

林清雪站在原地,看着他消失的方向,眼眶微微发酸:“我从来没见过大师兄这个样子,他从来都没这么慌过。”

石凡拍了拍她的肩膀,憨厚的脸上满是坚定:“师姐,咱们听大师兄的话,看好家,别让他在外头还操心咱们。”

林清雪用力点了点头,攥紧了手里的油布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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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长庚下山后,没有直接去坊市,而是先回了阔别九年的清玄观。

九年时光飞逝,那三间茅草屋依旧立在青牛山的半山腰,只是比当年更破旧了,院墙塌了大半,门上的铜锁早已锈蚀不堪,轻轻一推,就发出“吱呀”一声刺耳的响,应声开了。

屋里落满了厚厚的灰尘,墙角结满了蜘蛛网,桌上还摆着当年他们没来得及收走的碗筷,甚至还有他当年练字用的麻纸,被风吹得散了一地。

苏长庚站在空荡荡的屋里,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锦袋,轻轻放在了桌上。

锦袋里,是他攒了大半年的一百块下品灵石,是他全部的身家。

如果他这次在外头出了什么意外,这些灵石,算是他留给师父最后的念想,也是最后的保障。

他退出屋子,重新锁上了门,把钥匙依旧埋在了门槛下的老地方,转身往镇上走去。

镇上的坊市还在,比九年前扩大了不少,沿街的摊位多了近一倍。苏长庚在坊市入口站了一炷香的时间,仔仔细细观察着进进出出的人,摸清楚了巡逻的修士、摆摊的散修,还有往来的客流规律。

今日不是逢集的日子,人不算多,稀稀拉拉的十几个修士,大多是练气低阶的散修。

他用灶灰把脸抹黑,换上了一身打满补丁的粗布短褐,微微佝偻着腰,装作一个落魄的低阶散修,慢悠悠地晃进了坊市。

坊市里的摊位大多卖些普通的低阶法器、符箓、草药,苏长庚不紧不慢地挨个走过,把所有卖丹药、灵草的摊位位置、货品、价格,都一一记在了心里。

走到街尾,他看见一个专卖灵药的摊位。

摊主是个练气五层的中年修士,面前摆着十几个玉盒,里面分门别类装着各种年份的灵草,灵气还算充裕。

苏长庚蹲下身,挨个玉盒看了过去。

十年份的延寿草,标价五十下品灵石。

他摇了摇头。

十年份的延寿草,只能给寿元将尽的凡人延寿一年,对修士而言,只有第一次服用有效,再吃便毫无用处。

五十块灵石换一年寿元,不值。

他继续往下看,五十年份的赤血灵芝,标价三百下品灵石,能延寿三年,可这个价格,他根本负担不起。

苏长庚站起身,准备转身离开。

“等等,小兄弟留步。”摊主忽然叫住了他,压低声音道,“你是想要延寿的灵药?”

苏长庚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摊主左右看了看,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我有门路,能搞到真正的好东西,百年份的延寿灵药也不是没有,就是价格不便宜。”

苏长庚依旧看着他,面无表情。

摊主从怀里掏出一块玉简,塞到他手里:“这是货品清单,你自己看。要是真想要,后天午时,镇外三里的十里亭见面详谈。”

苏长庚接过玉简,探入一丝灵力扫了一眼。

清单上列着七八种延寿灵药,最便宜的也要五百下品灵石,最贵的一株两百年份的龙血参,标价三千下品灵石。

他抬起头,看着摊主,淡淡开口:“这些东西,你从哪儿弄来的?”

摊主咧嘴笑了笑,讳莫如深地摇了摇头,没接话。

苏长庚把玉简还给他,转身就走,没有半分犹豫。

走出坊市,他立刻拐进了旁边一条无人的小巷,收敛了全身气息,停在了巷口的阴影里。

那个摊主,有问题。

延寿灵药本就是有价无市的硬通货,一个小小的练气五层散修,怎么可能手里囤着这么多好货?

不是设局骗钱的骗子,就是黑吃黑钓鱼的亡命徒。

他想了想,没有离开,而是绕到了坊市的后门,找了个极其隐蔽的树冠藏了进去,静静等着。

等了半个时辰,那个摊主果然收摊了。他收拾好所有东西,鬼鬼祟祟地左右看了看,快步往镇外走去。

苏长庚立刻激活隐身符,悄无声息地跟了上去,脚步轻得像一片落叶,连一丝风声都没带起。

摊主走出镇子,往东走了三里地,一头扎进了一片密林里。

密林里,早有三个人在等他,个个身着黑衣,蒙着面,修为都在练气六层到七层之间,身上带着淡淡的血腥味。

“怎么样?有肥羊上钩吗?”为首的黑衣人沉声问。

摊主摇了摇头,啐了一口:“没有,就一个练气一层的穷小子,看了看清单就走了,一看就是掏不出灵石的穷鬼。”

为首的黑衣人皱起了眉:“练气一层?那种货色哪来的钱买延寿药?”

“所以我才没硬拉他。”摊主道,“那种穷鬼,钓了也白钓,榨不出二两油。”

为首的黑衣人点了点头,挥了挥手:“继续盯着,有真正的肥羊再通知我们。记住,手脚干净点,别留下痕迹。”

摊主连连点头,转身离开了密林。

苏长庚藏在树冠深处,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压到了极致。

直到那四个黑衣人彻底走远,他才从树上滑了下来,原路返回。

果然,是钓鱼的黑吃黑局。

如果他当时动了贪念,后天按时去了那十里亭,现在恐怕已经成了乱葬岗里的一具无名尸。

他没有再回镇上,而是加快脚步,往东南方向而去。

那边有个方圆千里最大的散修坊市,名叫万宝集,据说有筑基期修士常年坐镇,坊市内严禁私斗,规矩森严,比镇上的小坊市正规得多。

走到天黑,他终于到了万宝集。

坊市门口立着两块丈高的石碑,上面刻着坊市规矩,两侧站着两个练气九层的护卫,目光锐利地扫视着每一个进出的人。

苏长庚在门口观察了一炷香,确认没有异常,才跟着人流走了进去。

坊市内灯火通明,摊位足足有上百个,人来人往,人声鼎沸,比镇上的小坊市热闹了十倍不止。他一路走,一路看,一路问,把所有售卖延寿灵药的摊位、价格、年份,都记得清清楚楚。

问了十几家,价格都大差不差,甚至比镇上的还要贵上几分。

十年份延寿草,五十下品灵石;

五十年份赤血灵芝,三百下品灵石;

百年份野生何首乌,八百下品灵石;

两百年份龙血参,两千下品灵石;

最贵的是一株三百年份的紫金灵芝,摊主直接开价五千下品灵石,少一块都不卖。

苏长庚摸了摸怀里那装着一百块灵石的锦袋,站在摊位前,沉默了很久。

他买不起。

连最便宜的十年份延寿草,他都要掏空一半的身家,更何况那些真正能给师父续上寿元的高年份灵药。

但他没有转身离开,而是蹲下身,和摊主闲聊起来。

不是砍价,是打听消息。

“老哥,这延寿草,都是您自己进山采的?还是收来的?”

“大多是收来的,哪有那么多自己采的,深山老林里,为了一株灵草丢了命的,多了去了。”

“一般都是从哪儿收的啊?”

摊主瞥了他一眼,笑了笑:“这就不能说了,饭碗子的事。”

苏长庚也不追问,转而又问:“那有没有年份低一点,便宜点的?五年份的有吗?”

“有,二十块灵石,只能给凡人延寿半年,没什么用。”

苏长庚想了想,还是摇了摇头。

半年太短,二十块灵石,花得不值。

他一家一家地问,一家一家地聊,从傍晚问到深夜,最终得到了几个最关键的信息:

第一,延寿灵药向来有价无市,低年份的聊胜于无,高年份的不仅贵,还极难碰到,大多掌握在大宗门、大商队手里。

第二,市面上流通的延寿灵药,大多产自三大险地——万妖山脉、十万大山、葬仙渊。这些地方妖兽横行,凶险无比,只有亡命徒才敢组队深入。

第三,坊市里大半的摊位都收灵药,不问来路,只要东西是真的,价格公道,当场就能结算灵石。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坊市的任务大厅常年发布采药任务,雇佣修士深入险地采摘指定灵药,只要能活着回来,就能拿到一笔不菲的佣金,运气好还能分到额外的灵草。

苏长庚把这些信息牢牢记在心里,离开了万宝集。

外面的天已经彻底黑透了,伸手不见五指。他找了一处荒僻的山坳,用工兵铲挖了一个一人深的土坑,躺了进去,只露出鼻子和嘴呼吸,身上盖着厚厚的浮土,又激活了两张隐身符,彻底隐匿了所有气息。

这是他自创的藏身法门,别说寻常练气期修士,就是筑基期修士不刻意用神识扫查,也绝难发现他的踪迹。

他躺在冰冷的土里,望着头顶缝隙里的漫天星辰,脑子里飞速运转着。

一百块灵石,连最便宜的延寿草都买不起,他需要更多的灵石。

可灵石从哪儿来?

接坊市的采药任务?太危险,深入险地,九死一生。

自己去深山采药?更危险,他孤身一人,遇上高阶妖兽,连跑的机会都没有。

去抢?他从不做这种伤天害理的事,也违背了他的苟道准则。

去偷?更是下下策,一旦暴露,后患无穷。

他想了整整一夜,把所有能想到的路都想了一遍,又一一否决。

天亮时分,他从土里爬出来,拍掉身上的泥土,往青云宗的方向走。

可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了脚步。

不对,还有一个地方,或许有机会。

他转身,改道往青云宗后山的猎场走去。

他记得石凡说过,猎场里有一种低阶妖兽,名叫铁背蜥蜴,它的皮坚韧无比,是炼制低阶防御法器的绝佳材料,一张完整的蜥蜴皮,能卖到几十块下品灵石。

他可以去猎场看看。

不是自己去猎杀,是远远观察,看其他猎队怎么捕猎,摸清妖兽的习性,看看有没有捡漏的机会。

有机会,就出手;没机会,就立刻抽身,绝不冒任何风险。

走到猎场边缘,他停了下来。

眼前是一片连绵不绝的原始密林,再往里,就是青云宗划定的弟子猎场。猎场里没有阵法禁制,却遍布着各种妖兽,从练气一层到筑基期的都有,每年死在猎场里的外门弟子,不在少数。

苏长庚没有贸然进去,而是在猎场边缘找了一处视野开阔的百年古树,爬了上去,藏在了树冠深处。

这一藏,就是三天。

他看着一队队修士进进出出,有的三五人结伴,有的十几人组队;有的满载而归,扛着妖兽尸体意气风发;有的浑身是血,丢盔弃甲地逃出来;还有的进去时浩浩荡荡,出来时却只剩寥寥数人,脸上满是死里逃生的后怕。

第四天清晨,他看见一队修士从猎场里出来,担架上抬着三具年轻的尸体。

死者都是练气四层的外门弟子,浑身布满了妖兽的抓痕,四肢扭曲,脸上还保持着临死前的极致恐惧。

活着的修士沉默着,在猎场边缘挖了个浅坑,把三具尸体草草埋了,转身就走了,连块墓碑都没立。

苏长庚看着那个新堆起来的土包,沉默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从树上滑了下来,转身往青云宗的方向走,再也没有回头。

猎场,太危险了。

为了几十块灵石,把自己置于九死一生的境地,不值。

师父还在山下等着他回去,他不能赌,也赌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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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过了三天,苏长庚回到了青云宗。

他没有直接回青云峰,而是先去了山下清玄老道的住处。

清玄老道依旧躺在床上,看见他推门进来,浑浊的眼睛里瞬间亮起了光,挣扎着要坐起来。

“回来了?”

苏长庚快步上前,扶住老人,帮他垫好靠枕,点了点头,坐在床边,声音里带着一丝愧疚:“师父,弟子没用,没找到合适的灵药。”

清玄老道笑了,笑得满脸皱纹都舒展开了,眼里满是欣慰。

“傻孩子,没找到才好。真找到了,为师才要担心你是不是闯了祸,冒了险。”

他枯瘦的手拍了拍苏长庚的手背,轻声道:“别找了,长庚。为师能活到这把年纪,能看着你长大,看着你入宗门、有出息,已经心满意足,没什么遗憾了。”

苏长庚低着头,看着老人枯瘦的手,沉默了很久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帮老人掖好被褥:“师父好好休息,弟子明天再来看您。”

他转身走出了屋子,轻轻带上了门。

门外,初冬的风卷着落叶吹过,天灰蒙蒙的,像是要下雪了。

苏长庚抬头望着天,心里有一个念头,前所未有的清晰。

他要变强。

不是为了出风头,不是为了争名夺利,是为了能堂堂正正赚足够的灵石,是为了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是为了不再为了几十块灵石,就要去面对生死险境,是为了在师父寿元将尽的时候,有能力留住他。

他加快脚步,往青云峰走去。

回到自己的小屋,他坐下,拿出了那张写着苟道九则的麻纸。

他把九则铁律一字一句重读了一遍,然后拿起笔,在最后郑重地添上了一行字:

**变强,是为了更好地活下去。不是为了人前显圣,不是为了打打杀杀,是为了能护住自己想护的人,守住自己想守的安稳。**

写完,他把麻纸仔细折好,贴身藏好。

窗外,淅淅沥沥下起了雨,带着初冬的寒意。

青云峰的冬天,要来了。

而他的修行路,也该踏上新的台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