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凡在后山炼体的第十天,青云峰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苏长庚正在屋里静心绘制符箓,怀里贴身放着的预警玉符,突然剧烈地发起热来,频率急促又蛮横。
不是零散的预警,是山脚的九重预警阵被人强行触发——意味着来者根本没打算隐藏行踪,甚至带着毫不掩饰的怒意,直接闯了进来。
苏长庚立刻放下符笔,起身出门,脚步依旧平稳,心里却已经快速推演起来。
能强行触发他布下的预警阵,修为至少在筑基期以上,而且来者不善。
刚走到半山腰,就听见山顶方向传来一阵尖锐又中气十足的骂声,顺着山风传得老远:“玄尘!你给我滚出来!躲得了初一躲不了十五!”
苏长庚脚步一顿。
是个女子的声音,气息沉凝,灵力波动极强,修为绝对在筑基期,而且根基相当扎实。
他加快脚步走到山道口,一眼就看见山道中央站着一位身着紫裙的女子,双手叉腰,正怒气冲冲地对着山上喊,周身的灵气翻涌,带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煞气。
女子瞧着三十出头的年纪,容貌明艳逼人,可眉梢眼角都带着一股不好惹的戾气,周身灵力波动毫不收敛,赫然是筑基中期的修为。
苏长庚停下脚步,没有贸然上前,只是垂手站在原地。
紫裙女子很快就注意到了他,锐利的目光扫了过来,带着几分审视和不耐:“你是玄尘收的弟子?”
苏长庚点了点头,语气平静无波。
“玄尘人呢?”
“师父正在闭关。”
“闭关?”女子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让他滚出来!别以为缩在屋里闭关,就能把这事糊弄过去!”
苏长庚低着头,没接话,也没拦着,就安安静静地站在原地。
女子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眉头骤然皱起,语气里满是诧异:“练气一层?”
苏长庚再次点了点头。
女子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上下扫了他一眼,满脸的难以置信:“玄尘现在是越活越回去了?就收这种连门槛都摸不到的废物?”
苏长庚依旧垂着头,一言不发,半点被冒犯的怒意都没有。
女子冷哼一声,懒得再跟他废话,抬脚就往山上玄尘真人的院子走。
苏长庚没有拦,只是默默往旁边让了让,等女子走过,便隔着十几步的距离,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女子走过的地方,裙摆带起一阵风,风里飘来一股极淡的药味,不是草药的清香,是带着腐蚀性的、阴冷的药味——是毒药。
苏长庚的眼神微微一动,心里已然有了判断。
这是一位毒修。
他布下的三十六重阵法,从女子上山开始,一重都没有触发。
不是阵法失效了,是他在女子路过山道口的瞬间,就悄悄掐了法诀,暂时关闭了沿途的阵法禁制。
这女人来者不善,可目标很明确,是玄尘真人,不是青云峰,更不是他。
既然是找师父的麻烦,那就让师父自己应付。
他只需要跟在后面看着,确保事情不会彻底失控,不会波及到山下的师父、还有林清雪和石凡,就够了。
紫裙女子走到玄尘真人的院门前,看都没看那扇虚掩的木门,抬脚就踹了上去。
“哐当”一声,木门直接被踹飞,重重摔在院子里。
“玄尘!你给我滚出来!”
院子里,玄尘真人正躺在藤椅上,抱着酒葫芦睡得正香,被这一声巨响和震耳的怒骂吓得一哆嗦,差点从藤椅上滚下来。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门口的紫裙女子,原本惺忪的睡眼瞬间瞪得溜圆,脸色唰地一下白了,连酒都醒了大半。
“灵、灵韵师妹?你、你怎么找到这儿来了?”
被称作灵韵师叔的女子冷笑一声,几步走到他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底满是怒火:“我怎么来了?你倒是说说,我为什么来?”
玄尘真人讪笑着从藤椅上坐起来,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赔着笑脸:“师妹,有话好好说,别动气,别动气,伤了身子多不好……”
“好好说?”灵韵师叔从怀里掏出一个黑色的小布包,劈头盖脸就砸在了玄尘真人的脸上,“你自己看看!看完了再跟我说好好说!”
玄尘真人手忙脚乱地接住布包,打开一看,脸色白得跟纸一样。
布包里是一堆黑乎乎的粉末,一打开就散发出一股刺鼻又阴冷的气味,正是灵韵师叔炼制的毒药。
“这是……”
“这是我花了整整三个月,采了十七种毒草,不眠不休炼制出来的千毒散!”灵韵师叔咬着牙,一字一句都带着火气,“你倒好,趁我不在丹房,偷了拿去当酒钱,抵给了坊市那个卖酒的老东西!那蠢货不识货,把这千毒散当成调味粉倒进了酒坛里,直接毒翻了三十多个客人!”
玄尘真人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一句话来。
灵韵师叔一把揪住他的衣领,像拎小鸡一样把他从藤椅上拎了起来,眼底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那三十多个人里,七个外门弟子,三个内门弟子,还有一个是丹房李长老的亲侄子!现在那老东西天天堵着我的丹房,说我私炼毒药残害同门,要把这事捅到宗门执法堂去!你说,这事怎么办?”
玄尘真人被她拎在半空,手脚都不敢动,满脸的无辜和窘迫:“师、师妹,我也不知道会闹出这么大的事啊……我当时就是酒瘾犯了,兜里又没灵石……”
“没钱?没钱你不会赊账?!”
“人家不让赊啊……”
灵韵师叔气得浑身发抖,一把将他摔在了地上。
玄尘真人哎哟一声摔在地上,也不敢喊疼,连忙爬起来,讪笑着哄她:“师妹,要不……我去跟李长老解释解释?这事跟你没关系,都是我的错。”
“解释?你怎么解释?”灵韵师叔瞪着他,“跟全宗门说,你玄尘真人偷了我的毒,拿去换酒喝了?你不要脸,我还要脸呢!”
玄尘真人挠了挠头,也没了主意,一抬眼,正好看见站在院门口的苏长庚,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
“长庚!你来得正好!快过来!”
苏长庚站在院门口,脚步没动,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样子。
玄尘真人连忙跑过去,拉着他的袖子,对着灵韵师叔笑道:“师妹,这是我大徒弟苏长庚,这孩子脑子活,心思细,肯定能帮你想出办法!”
灵韵师叔的目光再次落在苏长庚身上,上上下下打量了他好几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信:“就他?一个练气一层的小子?”
玄尘真人连忙点头:“对对对,别看他修为不高,人可聪明了,稳得很!”
灵韵师叔的嘴角抽了抽,懒得跟醉鬼废话,径直走到苏长庚面前,挑眉看着他:“你能想出办法解决这事?”
苏长庚低着头,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平稳:“敢问师叔,那三十多个中毒的人,现在可还安好?”
灵韵师叔愣了一下,没想到他会先问这个,随口答道:“活着。我炼的毒,虽然烈,但从不轻易致命。他们不过是上吐下泻了三天,修为没损,性命无碍,现在都已经痊愈了。”
苏长庚点了点头,又问:“那李长老,至今还在揪着这事不放?”
“当然!他宝贝侄子遭了三天罪,那老东西能善罢甘休?天天追着我要说法!”
苏长庚想了想,语气依旧平淡:“那三十多人,都是喝了坊市酒铺里的酒才中的毒,对吗?”
灵韵师叔点了点头。
“那卖酒的摊主,现在人在何处?”
灵韵师叔又是一愣,随即皱起眉:“那老东西闯了祸,早就卷铺盖跑了,连铺子都不要了,现在人都不知道在哪儿。”
苏长庚终于抬起头,看着她,一字一句道:“既然如此,那李长老要追究,也该去找那个卖酒的摊主,不该来找师叔你。”
灵韵师叔皱起眉:“什么意思?”
“毒是师叔炼的,但不是师叔拿去卖的,更不是师叔倒进酒里的。”苏长庚的逻辑清晰无比,“卖酒的摊主擅自拿了不明粉末倒进酒里,导致客人中毒,所有的责任,都该由他来承担。李长老要说法,也该找正主,而不是揪着师叔不放。”
灵韵师叔瞬间愣住了。
她这些天只顾着生气,只顾着应付李长老的刁难,竟然从来没想过这一层。
玄尘真人也瞬间反应过来,眼睛亮得像灯泡:“对啊!就是这个理!是那卖酒的蠢货乱加东西,关我师妹什么事?!”
灵韵师叔沉默了许久,再看向苏长庚的眼神,彻底变了。
从最开始的不屑,变成了审视,最后带上了几分欣赏。
“可那卖酒的已经跑了,李长老找不到人,还是会揪着我不放。”
“跑了,就让他跑。”苏长庚淡淡道,“李长老要的不过是个台阶,不是真的要跟师叔撕破脸。找不到正主,闹上执法堂也没凭没据,闹上几天,自然就不了了之了。他总不能因为这点事,跟一位筑基期的毒修结下死仇。”
灵韵师叔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她回头瞥了一眼一脸傻笑的玄尘真人,又看向苏长庚,语气里带着几分感慨:“玄尘,你这辈子最有眼光的事,怕是就是收了这么个好徒弟。”
玄尘真人挠着头,嘿嘿傻笑:“还行还行,随我,稳当。”
灵韵师叔懒得理他,走到苏长庚面前,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一股淡淡的药香飘了过来,不是之前的毒药,是温和的护体药香。
“小子,不错。以后在宗门里,遇上什么解决不了的事,可以来灵兽峰找我。”
苏长庚低着头,没应声,也没道谢,依旧是那副沉稳的样子。
灵韵师叔也不在意,她就喜欢这种心思细、嘴巴严的性子,转身就往院外走。
走到门口,她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补了一句:“对了,忘了跟你说。以后你这废物师父,再敢偷我的东西去换酒喝,你不用跟他废话,直接来灵兽峰告诉我,我来收拾他。”
话音落下,她的身影已经消失在了山道尽头,来也汹汹,去也匆匆。
玄尘真人长长松了口气,一屁股瘫回藤椅上,抹了一把额头的冷汗,心有余悸:“吓死我了……这姑奶奶的脾气,还是这么爆。”
苏长庚看着他,沉默了片刻,开口问:“师父,灵韵师叔到底是什么人?”
“你灵韵师叔啊,是咱们宗门里最有名的毒修。”玄尘真人灌了一口酒,缓了缓神,“别看她才筑基中期,炼的毒,连金丹期的长老都忌惮三分。脾气爆,手段狠,整个宗门没几个人敢惹她。”
苏长庚点了点头,又问:“那她和师父,是怎么认识的?”
玄尘真人愣了一下,随即讪笑起来,摆了摆手:“这个嘛……说来话长,都是年轻时候的事了,不提也罢,不提也罢。”
苏长庚没再追问,转身离开了院子,回了自己的小屋。
坐下之后,他拿出那张写着苟道铁律的麻纸,提笔在后面添了一行字:
**灵韵师叔,筑基期毒修,脾气暴烈,行事直接,虽不好惹,却明辨是非、讲理。可浅交,可借力,需保持安全距离,不可深交,不可泄录底牌。**
写完,他把麻纸仔细折好,贴身藏好。
窗外,夕阳缓缓沉进山峦,橘红色的余晖铺满了整个青云峰。
山风徐徐,带着林间的草木气息,远处传来石凡炼体时的闷哼声,还有林清雪叽叽喳喳的笑闹声。
青云峰的日子,依旧安稳,波澜不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