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是,现实是残酷的。

尽管朱敛在拼命鼓舞士气,尽管身边的亲卫在舍生忘死,但双方的兵力差距实在太大了。

数万后金铁骑如同铁桶一般,将这数千人死死困在中间,并且在不断挤压生存空间。

那面金龙旗,此时就像是在惊涛骇浪中飘摇的一叶扁舟,随时都会被吞没。

“完了……要完了……”

高起潜已经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前方的后金骑兵已经冲破了腾骧卫的外围防线,十几把马刀在阳光下反射着森冷的寒光,直奔朱敛而来!

距离不到十步!

朱敛甚至能看清那些鞑子脸上狰狞的刀疤和残忍的狞笑。

死局!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轰——”

后金军阵的后方,突然传来一阵惊天动地的巨响,仿佛大地裂开了一道口子。

紧接着,是那种熟悉的、令人热血沸腾的喊杀声。

“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在此!!”

“谁敢伤吾皇!!”

“杀虏!!”

原本正准备给朱敛最后一击的后金骑兵,忽然感觉身后传来一股无法抗拒的巨大冲击力。

只见一支身披重甲、浑身浴血的骑兵队伍,如同一把烧红的凿子,硬生生地从后金军阵的屁股后面凿穿了进来!

当先一员老将,须发皆张,手中一口关刀使得大开大合,所过之处,人马俱碎!

“赵率教!”

朱敛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心脏狂跳,那种死里逃生的狂喜让他差点虚脱。

“这老东西……总算没让朕失望!”

关宁铁骑的加入,瞬间改变了局部战场的态势。

这是一支真正见过血、杀过人的精锐,是这个时代东亚最顶级的重骑兵之一。

他们不需要花哨的阵型,就是硬碰硬的冲撞!

“砰!砰!砰!”

后金那看似牢不可破的包围圈,在腹背受敌的情况下,瞬间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陛下!臣赵率教救驾来迟!!”

一声如雷般的怒吼穿透嘈杂的战场。

赵率教浑身是血,骑着战马冲破最后几名巴牙喇的阻拦,直奔朱敛而来。

“噗通!”

冲到朱敛马前,这位年过半百的总兵官竟直接翻身下马,重重地跪在满是泥泞和血水的地上。

“臣万死!让陛下身陷险境!臣罪该万死啊!!”

赵率教虎目含泪,头磕在地上,咚咚作响。

他是真的怕了。

刚才要是晚来一步,大明的天就塌了!

周围的厮杀还在继续,但在这个小小的圆心处,时间仿佛凝固了一瞬。

朱敛看着跪在地上的老将,左臂的伤口还在突突地跳着疼,但他却感到前所未有的安稳。

他深吸一口气,翻身下马。

这一动,伤口牵扯,疼得他嘴角抽搐,但他硬是没哼一声,大步上前,用完好的右手一把托住赵率教的胳膊。

“起来!”

“陛下……”

“朕让你起来!”

朱敛手上用力,死死盯着赵率教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声音急促而有力:

“这时候不是磕头的时候!也不是请罪的时候!”

“赵率教,你给朕听好了!”

“朕会看折子,会骂人,但这带兵打仗,朕不如你!刚才那是凭着一股子血气在赌命,现在命保住了,这仗怎么打,你说了算!”

说着,朱敛将手中的染血长剑猛地插回剑鞘,指着周围那些还在苦战的腾骧卫士兵,大声喝道:

“从现在起,这腾骧右卫,朕交给你了!”

“加上你的关宁铁骑,这里所有的人马,都归你指挥!”

赵率教闻言,浑身剧震,不可置信地抬起头看着这位年轻的帝王。

在这个太监监军遍地、武将被文官压得抬不起头的时代,皇帝竟然要把御林军的指挥权,在这个节骨眼上,全权交给他一个边将?

这不仅仅是信任。

这是把身家性命都托付给了他啊!

“陛下……”

赵率教嘴唇哆嗦着,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火。

“别婆婆妈妈的!”

朱敛一把揪住他的甲胄,眼神凌厉地看向远处那几门还在冒烟的火炮。

“朕只有一个要求!”

“看见那边的炮了吗?那是建奴的杀手锏!不毁了它们,咱们谁都别想活着回去!”

“你给朕带人冲过去,毁了那些炮!然后带着朕,带着兄弟们,滚回野猪坡那个乌龟壳里去固守待援!”

“能不能做到?!”

赵率教猛地一抹脸上的老泪,眼中爆发出前所未有的精光。

士为知己者死!

既然皇帝敢把命交给他,他赵率教这条老命,今天就扔在这儿又何妨!

“末将,遵旨!!”

赵率教不再废话,翻身上马,整个人的气势在瞬间变了。

不再是那个跪地请罪的臣子,而是那个威震辽东的铁血总兵。

“关宁铁骑!腾骧右卫!听我号令!”

“变锋矢阵!”

“目标,正前方炮阵!给老子碾碎他们!”

“杀!!”

随着赵率教接过指挥权,混乱的明军像是瞬间找到了主心骨。

腾骧右卫的骑兵虽然缺乏野战经验,但胜在装备精良、马力充沛;而关宁铁骑则是杀伐果断的老手。

两股力量在赵率教的调配下,迅速合流。

就像是一记重拳,狠狠地砸向了后金那还没来得及完全展开的炮兵阵地。

轰隆隆——

这一次,没有了之前的混乱。

明军骑兵如同一堵移动的铁墙,硬生生地撞进了那些还没来得及发射第二轮的火炮阵地中。

那几门刚刚还在发威的火炮,连同操炮的包衣奴才,在铁蹄下瞬间变成了废铜烂铁和肉泥。

“撤!往回撤!”

眼见战术目的达成,赵率教没有丝毫恋战。

他知道,周围的后金主力正在疯狂合围,再不走就真的走不掉了。

“护着皇上!走!”

大军如旋风般卷过,毁掉炮阵后,借着冲锋的惯性,画出一个巨大的弧线,朝着野猪坡大营的方向疾驰而去。

皇太极在远处看着这一幕,气得将手中的马鞭狠狠摔在地上。

“废物!都是废物!”

“几万人拦不住几千人!还被他们毁了炮!”

“追!给本汗追!”

后金骑兵虽然凶猛,也组织了几波疯狂的尾随冲杀,但在赵率教精妙的指挥下,关宁铁骑负责断后,且战且退,始终没有让建奴咬住主力。

半个时辰后。

当最后一名明军骑兵冲回野猪坡那道用大车和石头堆砌的防线后,整个战场终于渐渐安静了下来。

朱敛翻身下马,脚下一软,差点瘫坐在地上。

左臂的伤口已经麻木,失血让他感到一阵阵眩晕。

但他看着周围那些虽然狼狈、虽然带伤,却依然活着的士兵们,看着远处那被捣毁的炮阵,嘴角终于扯出了一丝惨烈却欣慰的笑容。

他赌赢了。

这地狱般的一关,算是闯过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