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午门之外

入冬第一场雪落下来的时候,午门外已经跪满了人。

三百七十三口。

男女老少,密密麻麻,从午门一直跪到端门。雪花落在他们头上、肩上,积了薄薄一层,却没人敢动一下。四周是密密麻麻的御林军,手持明晃晃的刀枪,把这些人围得水泄不通。

围观的百姓站得更远些,伸长了脖子往里看,窃窃私语。

“这么多人,犯了什么事?”

“听说得罪了皇妹。”

“皇妹?就是刚认回来的那个?”

“对,听说失踪了十几年,吃尽了苦头。这些人都是害过她的。”

“活该!害皇亲,那是灭九族的大罪!”

人群中,一个卖菜的老汉忽然喊了一声:“杀得好!”

立刻有人跟着喊起来:“杀得好!杀了这帮害人精!”

喊声越来越大,传到那些跪着的人耳朵里。有人吓得浑身发抖,有人当场尿了裤子,还有几个妇人抱着孩子,哭得死去活来。

钱通跪在最前面,浑身筛糠一样抖。

他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落到这个下场。

那天他还在酒馆里喝酒,吹嘘自己如何揭发骗子、如何得到府尹大人赏识,结果话没说完,门就被踹开了。一群如狼似虎的士兵冲进来,二话不说把他按倒在地,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出去。

后来他才知道,那个他举报的“骗子”,真的是皇妹。

真的是皇帝的亲妹妹。

他肠子都悔青了。

早知道是真的,他巴结还来不及呢,怎么会去举报?

可这世上,哪有后悔药吃?

二、周妈妈的眼泪

周妈妈跪在人群中,脸色惨白。

她身边跪着悦来楼的龟公王二、厨娘吴嫂、杂役老郑,还有那些姑娘们。红杏也在,哭得眼睛都肿了。

“妈妈,我们会不会死?”红杏小声问。

周妈妈没有说话。

她不知道会不会死。她只知道,那个在她后院干了几个月粗活的女人,那个被她几两银子买来的傻女人,真的是皇妹。

她想起自己当初的决定——让她住在后院,不让她接客,给她口饭吃,偶尔还让吴嫂多照顾她一些。

这些,会不会让她逃过一死?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王二肯定活不成了。

那个畜生,当初还想逼人家接客。

“周氏!”

一个声音忽然响起。

周妈妈抬起头,看到一个太监站在她面前,手里拿着一卷黄绫。

“周氏,跟咱家走一趟。皇妹要见你。”

周妈妈愣住了。

皇妹要见她?

三、姐妹相见

周妈妈被带到一座偏殿里。

殿里烧着炭火,暖融融的。赵姝梅坐在一张软榻上,身上穿着锦缎的衣裳,脸上也有了血色,不像当初那样瘦得皮包骨头了。

她身边站着刘二小,穿着崭新的官袍,却还是一副老实巴交的样子,怎么看都不像个太医。

周妈妈跪下来,磕了个头:“民妇周氏,叩见皇妹。”

“起来吧。”赵姝梅的声音很轻。

周妈妈站起来,低着头,不敢看她。

赵姝梅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周妈妈,你还记得我吗?”

周妈妈浑身一颤,连忙又跪下:“民妇有眼无珠,当初不知道是皇妹,多有得罪……”

“你没有得罪我。”赵姝梅打断她,“你收留了我,给我饭吃,给我地方住,没让我接客。这些,我都记得。”

周妈妈愣住了。

她抬起头,看着赵姝梅,眼泪忽然流了下来。

“皇妹……民妇……”

“那个王二,想逼我接客,是你拦住的。”赵姝梅继续说,“红杏对我好,经常来看我,陪我说话,你也没拦着。吴嫂给我送热饭,比别人多给半个窝头,你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周妈妈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这些我都记得。”赵姝梅看着她,“我今天叫你来,是想问你一句话。”

周妈妈连忙说:“皇妹请问。”

赵姝梅沉默了一会儿,问:“那些姑娘们,红杏她们,也是被你买来的吗?”

周妈妈点点头。

“她们愿意干这一行吗?”

周妈妈愣住了。

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说不出来。

赵姝梅看着她,目光里闪过一丝复杂的东西。

“我知道了。你回去吧。”

周妈妈磕了个头,转身要走。

“等等。”赵姝梅忽然叫住她。

周妈妈回过头。

赵姝梅说:“那个王二,活不了。但你……你对我有恩,我会跟皇兄说,饶你一命。”

周妈妈扑通一声又跪下了,磕头如捣蒜:“谢皇妹!谢皇妹!”

四、红杏的请求

周妈妈走后,红杏被带了进来。

她跪在地上,浑身发抖,不敢抬头。

赵姝梅看着她,心里忽然涌起一股酸楚。

她还记得,在悦来楼的时候,红杏是唯一一个对她好的人。给她送吃的,陪她说话,护着她不被王二欺负。

“红杏。”她轻声叫了一声。

红杏浑身一颤,抬起头来。

四目相对,红杏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

“阿梅……不,皇妹……民女……”

“起来吧。”赵姝梅站起来,走到她面前,扶起她,“别跪着。”

红杏站起来,看着她,泣不成声。

赵姝梅看着她,心里也是百感交集。

“那些年,谢谢你。”她说,“你是唯一一个对我好的人。”

红杏拼命摇头:“民女……民女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赵姝梅握着她的手,“你陪我说过话,你给我送过吃的,你护着我不被王二欺负。这些,我都记得。”

红杏看着她,眼泪流得更凶了。

赵姝梅沉默了一会儿,忽然问:“红杏,你想离开那个地方吗?”

红杏愣住了。

离开悦来楼?

她做梦都想。

可是……

“我……我能去哪儿?”

赵姝梅说:“你想去哪儿就去哪儿。我让人给你准备银子,给你找房子,给你找活干。只要你愿意,你可以重新做人。”

红杏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她忽然跪下来,给赵姝梅磕了个头。

“皇妹,民女……民女愿意。可是……可是那些姐妹……”

赵姝梅问:“你想救她们?”

红杏点点头:“她们跟我一样,都是被卖进来的,都不愿意干这一行。皇妹,您能不能……能不能也救救她们?”

赵姝梅沉默了一会儿,点了点头。

“我知道了。”

五、平安县胡知县

胡有道被押上来的时候,已经吓得站不直了。

两个士兵架着他,像架着一摊烂泥。他跪在地上,浑身发抖,连头都不敢抬。

赵佑天坐在大殿上,冷冷地看着他。

“胡有道。”

“臣……臣在……”

“你还记得几个月前,有个女人去你县衙报案,说她是朕的妹妹吗?”

胡有道的脸一下子白了。

他当然记得。

那个满脸伤疤、穿得破破烂烂的女人,说自己是皇帝的妹妹。他当时怎么说的来着?

“你这样的女人,也敢冒充皇亲?”

“说你是要饭的都抬举你了。”

“你是圣上的妹妹?那本官还是圣上的舅舅呢!”

他还记得自己哈哈大笑,笑得前仰后合。

现在想起来,那些笑声,就像刀子一样,一刀一刀割在自己心上。

“臣……臣该死……”

赵佑天冷笑一声:“你是该死。”

他一挥手,旁边走出一个人来。

胡有道抬头一看,吓得差点晕过去。

是赵姝梅。

那个被他轰出县衙的女人,此刻穿着华贵的衣裳,站在他面前,冷冷地看着他。

“胡知县,别来无恙?”

胡有道趴在地上,磕头如捣蒜:“皇妹饶命!皇妹饶命!下官有眼无珠,下官该死……”

赵姝梅看着他,目光里没有恨意,只有一种说不清的复杂。

“你当时问我,有没有官凭,有没有印信,有没有盔甲兵器。”她缓缓说,“我没有。我被俘了,被卖了,被糟蹋了,什么都没有了。可是你呢?你什么都不查,什么都不问,就把我轰出去。”

胡有道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你还说,我被匈奴人俘虏过,一定生过小匈奴崽子。”赵姝梅的声音依然平静,但每一个字都像刀子,“你当着那么多人的面,哈哈大笑。你觉得很好笑,是吗?”

胡有道瘫在地上,像一滩烂泥。

赵佑天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一字一句道:“胡有道,身为朝廷命官,不思为民伸冤,反而羞辱皇亲,罪加一等。来人,把他拖下去,凌迟处死,诛九族!”

胡有道惨叫一声,两眼一翻,直接晕了过去。

六、钱通的恐惧

钱通被押上来的时候,比胡有道还不堪。

他趴在地上,浑身颤抖,连话都说不出来。

赵佑天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厌恶。

“钱通,你可知道朕为什么要杀你?”

钱通拼命磕头:“小人知道……小人该死……小人瞎了狗眼……”

“你瞎的不是狗眼,是你的良心。”赵佑天冷冷道,“你根本不认识什么吏部主事,那封信是你伪造的,故意引她们进京,好去官府举报领赏。对不对?”

钱通浑身一颤,说不出话来。

赵姝梅看着他,忽然问:“钱通,我跟你无冤无仇,你为什么要害我?”

钱通抬起头,看着她,嘴唇哆嗦着,半天才挤出一句话:“小人……小人想领赏……”

“领赏?”赵姝梅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苦涩,“就为了那点赏银,你就害我们?”

钱通趴在地上,不敢说话。

赵佑天冷笑一声:“好,好得很。为了领赏,就敢设局陷害。钱通,你想领赏是吧?朕今天就赏你——赏你凌迟处死,诛九族!”

钱通惨叫一声,直接晕了过去。

七、王二的结局

王二被押上来的时候,已经尿了裤子。

他跪在地上,浑身筛糠一样抖,嘴里不停地念叨:“饶命……饶命……饶命……”

赵佑天看了他一眼,皱起眉头:“这人是谁?”

赵姝梅说:“王二,悦来楼的龟公。他想逼我接客,被周妈妈拦住了。”

赵佑天的眉头皱得更紧了:“逼你接客?”

王二吓得魂飞魄散,拼命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小人不知道您是皇妹……”

“不知道就可以逼良为娼?”赵佑天的声音冷得像冰,“不知道就可以欺负一个无依无靠的女人?”

王二说不出话来。

赵姝梅看着他,忽然想起那些年,在那些暗无天日的地方,那些像王二一样的人。他们欺软怕硬,他们落井下石,他们把别人的痛苦当成乐趣。

“哥。”她开口。

赵佑天看向她。

“这个人,不用凌迟。砍头就行。”

赵佑天愣了一下,随即点点头:“好,听你的。”

王二瘫在地上,被人拖了下去。

八、张保正的末路

张保正被抓来的时候,还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事。

他缩在囚车里,看着四周的御林军,心里七上八下。他一个小小的地方保正,平时也就欺负欺负乡里乡亲,讹几个小钱,怎么会惊动朝廷?

直到被押上大殿,看到坐在上面的赵姝梅,他才猛然想起来。

那个讨饭的女人!

那个被他堵在村口、想占便宜却被跑掉的女人!

他的脸一下子白了。

赵姝梅看着他,目光平静。

“张保正,还记得我吗?”

张保正扑通跪下,磕头如捣蒜:“记得记得!小人记得!那天小人是有眼无珠,冒犯了娘子……不,冒犯了皇妹!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你还记得那天的事?”

“记得记得!小人那天喝多了酒,昏了头,才会……”

“你喝多了酒?”赵姝梅打断他,“你那天清醒得很。你站在村口,看到我一个人,就想占便宜。我不肯,你就想动手。我跑了,你还在后面喊,‘跑什么跑,我还能吃了你不成’。”

张保正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赵姝梅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你知道吗,那天如果我跑不掉,如果你得手了,我可能就死在你们村了。”

张保正拼命磕头:“小人该死!小人该死!”

“你是该死。”赵姝梅站起来,“哥,这个人,也砍头吧。”

赵佑天点点头:“来人,拖下去。”

张保正被人拖下去的时候,还在拼命喊:“饶命!饶命啊——”

声音越来越远,终于消失在风里。

九、悦来楼的姑娘们

三天后,赵姝梅又见了红杏一面。

这一次,红杏是带着十几个姑娘来的。她们跪在地上,给赵姝梅磕头。

“皇妹,姐妹们都想当面谢您。”

赵姝梅让她们起来,看着那些年轻的面孔,心里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她们有的才十五六岁,有的已经二十多了,眼睛里都带着惊恐和不安,像一群受惊的小鹿。

“你们都愿意离开悦来楼?”

姑娘们拼命点头。

“那你们愿意去哪儿?”

姑娘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们都是被卖进来的,有的从小就在这种地方长大,根本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样子。离开了悦来楼,她们能去哪儿?

赵姝梅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吧,我给你们安排。愿意嫁人的,我帮你们找人家,准备嫁妆。愿意做活的,我给你们找活干,安排住处。愿意回家的,我派人送你们回去,给你们路费。”

姑娘们愣住了。

一个年纪小点的姑娘怯生生地问:“皇妹,我们……我们这样的,还能嫁人吗?”

赵姝梅看着她,心里一阵酸楚。

“能。”她说,“你们也是人,凭什么不能嫁人?谁要是敢嫌弃你们,就是跟我过不去。”

那姑娘的眼泪哗地流了下来,跪下来又要磕头。

赵姝梅扶起她:“别磕头了。以后好好过日子,就是谢我了。”

十、周妈妈的处置

周妈妈最后还是活了下来。

赵佑天本来想把她也杀了——开妓院的,逼良为娼,没几个好东西。但赵姝梅说,她对自己有恩,不能杀。

赵佑天想了想,问:“那你打算怎么处置她?”

赵姝梅说:“悦来楼封了,那些姑娘都走了,她也没地方去了。我想让她跟着我,在后宫当个管事嬷嬷。”

赵佑天愣了一下:“让她进宫?”

赵姝梅点点头:“她年纪大了,无儿无女,也没别的营生。让她进宫,好歹有个安身之处。”

赵佑天沉默了一会儿,终于点了点头。

“行,听你的。”

周妈妈接到这个消息的时候,整个人都傻了。

她跪在地上,哭了半天,不知道是害怕还是感激。

十一、最后一个仇人

仇人一个一个被处决,名单上的人越来越少。

最后剩下的,是一个叫孙麻子的人。

这个人是个地痞流氓,专门拐卖妇女。赵姝梅被他卖过一次,卖给一个开赌场的土豪。那个土豪已经死了,孙麻子却还活着。

御林军查了很久,终于在边境一个小镇上抓到了他。

孙麻子被押上来的时候,还在喊冤:“小人冤枉!小人没见过皇妹!”

赵姝梅看着他,冷冷道:“你没见过我?元狩十八年,平安县东市,你把我卖给一个赌场老板,换了五两银子。你忘了?”

孙麻子的脸色一下子白了。

赵姝梅继续说:“你把我卖出去的时候还说,这女人命硬,怎么折腾都死不了,卖多少都是赚的。这话,你还记得吗?”

孙麻子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来。

赵佑天冷冷道:“凌迟。”

孙麻子惨叫一声,当场晕了过去。

十二、尾声

大雪下了整整一个月。

等到雪停的时候,三百七十三颗人头,已经落地。

午门外的血迹,冲了三天三夜才冲干净。

赵姝梅站在城楼上,看着远处白茫茫的一片,心里空落落的。

仇人都死了。

可那些年的伤痛,真的能用鲜血抹平吗?

刘二小站在她身后,轻声说:“回去吧,天冷了。”

赵姝梅回过头,看着他,忽然问:“刘先生,你说,我这样做,对吗?”

刘二小愣了一下,随即说:“那些人都该死。你没错。”

赵姝梅摇摇头:“我不是说他们该死不该死。我是说……杀了这么多人,我心里,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痛快。”

刘二小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是因为你心善。你跟他们不一样。”

赵姝梅看着他,嘴角露出一丝苦涩的笑容。

心善?

她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心善。她只知道,那些年的噩梦,还会在夜里出现。那些人的脸,还会在梦里晃动。

杀了他们,也改变不了什么。

可是,不杀他们,又怎么能甘心?

她站在那里,望着远处的雪,久久没有动。

刘二小陪着她,也没有动。

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雪沫,落在他们的肩上。

(第七章完)

本章钩子:

三百七十三颗人头落地,血债终于血偿。可赵姝梅的心里,却没有想象中的快意。那些年的伤痛,真的能用鲜血抹平吗?而那些还没来得及抓住的人,又会掀起怎样的风浪?更关键的是,那个救她出匈奴大牢的匈奴女子阿依娜,能找到吗?请看下章——《草原来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