国庆节早上,林平知坐上了回镇上的大巴。
车上人很多,大多是放假回家的学生。他找了个靠窗的位置,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田野。秋收已经接近尾声,稻田里只剩下短短的稻茬,偶尔能看到几个农民在弯腰拾穗。
两个小时后,车到镇上。许莲花已经在车站等着了,手里拎着个布袋子。
“平知!”看到他下车,她快步走过来,脸上带着笑,“路上累了吧?”
“不累。”林平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等很久了?”
“没,刚到。”许莲花说,“走,回家,奶奶做好饭了。”
两人并肩往村里走。秋天的太阳很温和,风里有稻香。路两旁的杨树叶子开始泛黄,偶尔飘下几片。
“生意怎么样?”林平知问。
“挺好的,国庆前那批礼盒都发出去了,客户反馈不错。”许莲花说,“就是最近收菌子的人多了,价格涨得厉害。不过咱们老客户都还认咱们的货,愿意多出点钱。”
“嗯,品质是第一位的。”
“我知道。”许莲花顿了顿,看了他一眼,“平知,你……你那个投资,怎么样了?”
“还行,小赚一点。”
“那就好。”许莲花松了口气,“我这两天老做噩梦,梦见你赔光了。醒了就睡不着。”
“姐,你别担心,我有数。”
“我能不担心吗?”许莲花声音低了下去,“你一下借那么多钱,万一……万一有个闪失,可怎么办啊。”
林平知停下脚步,看着她。秋日的阳光下,她的脸看起来很清晰,眼角有细纹,但眼睛很亮,满是担忧。
“姐,”他说,“如果这次成了,我就不用这么辛苦了。你也不用。奶奶也不用。”
“我辛苦点没事,奶奶年纪大了,是该享福了。”许莲花说,“我就是怕你压力太大。你才十八岁,不该担这么多事。”
“该担的就得担。”林平知说,“走吧,奶奶该等急了。”
到家时,奶奶正在厨房炒菜。听到动静,她探出头,看到林平知,眼睛立刻笑弯了。
“平知回来了!快,洗手吃饭。”
饭菜很简单,但都是林平知爱吃的:红烧肉,炒青菜,西红柿鸡蛋汤。奶奶不停地给他夹菜,碗里堆得高高的。
“多吃点,学校食堂的菜哪有家里好吃。”
“奶奶你也吃。”
“我吃过了,你吃。”奶奶看着他,眼圈忽然红了,“瘦了,是不是没好好吃饭?”
“没瘦,还胖了。”
“瞎说,下巴都尖了。”奶奶擦了擦眼睛,“在学校别省钱,该吃就吃。钱不够跟奶奶说,奶奶这儿有。”
“够了,我还有。”
吃完饭,林平知帮奶奶收拾碗筷。许莲花抢着洗碗,被奶奶赶出了厨房。
“莲花,你歇着,让平知陪我说说话。”
许莲花只好去院子里,收拾晒着的干菜。
厨房里,奶奶一边洗碗一边问:“平知,你跟路瑶那丫头,是不是吵架了?”
林平知动作一顿:“没吵架。”
“那她怎么好久没打电话来了?”奶奶转过头看他,“以前每周都打,最近一个月都没动静。”
“她……她学习忙。”
“你少糊弄我。”奶奶说,“是不是分手了?”
林平知沉默了几秒,点了点头。
奶奶叹了口气,没说什么。洗完碗,擦干手,她拉着林平知在院子里坐下。
“分就分了吧。”奶奶说,“那丫头是好,但你们不合适。她家里条件好,心气高,你性子闷,不会哄人。就算真在一起,也过不舒坦。”
“奶奶,你不怪我?”
“怪你什么?感情的事,强求不来。”奶奶拍了拍他的手,“平知,奶奶就希望你找个知冷知热、能跟你踏实过日子的。别的,都不重要。”
林平知看着奶奶花白的头发,心里涌起一阵酸涩。前世奶奶临终前,拉着他的手说:“平知,别怪路瑶,她也没办法。你要好好的,找个对你好的……”
那时候他没听进去。现在听进去了。
“我知道了,奶奶。”
“知道就好。”奶奶笑了,“对了,莲花那孩子,你觉得怎么样?”
林平知一愣。
“莲花命苦,但人勤快,心善,能吃苦。”奶奶说,“这两年,多亏她照顾我。你们年纪是差几岁,但她会疼人……”
“奶奶,”林平知打断她,“我现在不想这些。”
“行,不想就不想。”奶奶也不勉强,“你先忙你的事。奶奶不催你。”
下午,林平知去村里转了转。收了山货的人家,都热情地跟他打招呼。
“平知回来了?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
“多亏你搞这个生意,今年我家多挣了好几千呢。”
“应该的。”
走到村口,他看见王婶的儿子,那个开快递点的小伙子,正在装车。看到他,小伙子笑着打招呼。
“平知,回来了?”
“嗯。生意怎么样?”
“托你的福,不错。”小伙子说,“镇上就我这一家快递点,你们村的货又多,忙不过来。我打算再招个人。”
“挺好。”
“对了,平知,”小伙子压低声音,“我听说,镇上有人也想做山货生意,在打听你的货源。你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
“客气啥,咱们是合作伙伴嘛。”小伙子说完,继续装车。
林平知站在路边,看着车开走。他知道,生意做大了,肯定会有人眼红。但他不怕。他有前世的经验,有对市场的了解,更重要的是,他有信任他的伙伴。
晚上,许莲花做了几个菜,三个人一起吃。吃饭时,林平知说了节后的计划。
“姐,节后我可能要常跑市里,山货生意就靠你多费心了。”
“你忙你的,家里有我。”许莲花说,“就是……你那个投资,到底做什么的?能说吗?”
“股票。”林平知说,“一只稀土股,节后应该会涨。”
“股票?”许莲花愣了,“那……那风险很大吧?”
“嗯,但机会也大。”
许莲花不说话了,低头吃饭。但林平知看得出来,她很担心。
吃完饭,许莲花要回家。林平知送她到门口。
“姐,”他说,“别担心,我真有数。”
“我知道你有数,可我就是怕。”许莲花看着他,“平知,钱没了可以再挣,但你……你不能出事。奶奶就你这么一个孙子,我也就你这么一个弟弟。”
“我不会出事。”
“嗯。”许莲花点点头,转身走了。月光下,她的背影看起来很单薄。
林平知站在门口,看了很久。
第二天,他在家待了一天。帮奶奶收拾屋子,陪奶奶说话。下午,他去山上转了转。杨梅早就过季了,但菌子正多。他捡了一小篮子,准备带回去。
第三天一早,他坐车回了学校。
国庆假期,学校很空。宿舍楼里没几个人,走廊里静悄悄的。他开门进去,宿舍里只有王海在,正在电脑前看什么。
“回来了?”王海头也不抬。
“嗯。他们呢?”
“李波去南京了,陈宇去上海了,后天才回来。”王海说,“你这几天在家?”
“嗯。”
“家里怎么样?”
“挺好。”
王海不说话了,继续看电脑。林平知瞥了一眼,屏幕上是股票K线图。他认出那是那只稀土股,国庆前最后一天的走势。
“你也炒股?”林平知问。
王海吓了一跳,猛地合上笔记本:“没……没有,随便看看。”
林平知没再问,放下东西,去洗漱。
回来时,王海已经上床了,背对着他。宿舍里很安静。
林平知打开电脑,登录交易软件。虽然不开盘,但他还是习惯性地看了一眼。股价定格在20.55元,他的账户总资产五十六万八千。
七天,他不能操作,只能等待。
他关掉软件,打开文档,开始做节后的计划。如果股价如他所料上涨,什么时候卖,卖多少。如果不及预期,什么时候止损。
一直忙到深夜。
接下来两天,他大部分时间都在宿舍。偶尔去图书馆,查资料。也去食堂吃饭,人很少,很安静。
第五天晚上,陈宇回来了,脸色很不好。
“妈的,烦死了。”他一进门就骂。
“怎么了宇哥?”王海问。
“还能怎么,我妈跟阙阙她妈,非要我们订婚。”陈宇倒在床上,“我说再等等,她们就不高兴。阙阙也不帮我说话,就在那儿坐着,跟个木头似的。”
“订婚不是好事吗?”王海说。
“好个屁!”陈宇说,“订了婚,就得收心,不能再玩了。我他妈才十八,还没玩够呢。”
“那你就说呗。”
“我说了,有用吗?”陈宇点了根烟,“算了,不说这个。平知,你带的货呢?”
林平知从柜子里拿出一个袋子:“这,茶叶,蜂蜜,菌子。包装好了。”
陈宇接过来看了看:“行,谢了。多少钱?”
“不用,送你。”
“那不行,一码归一码。”陈宇从钱包里抽出五百块钱,扔过来,“拿着,别废话。”
林平知没再推辞,收了钱。
第六天,李波回来了,一脸春风得意。
“兄弟们,我脱单了!”他一进门就喊。
“真的假的?”王海问。
“真的!我国庆去找我女朋友,成了!”李波兴奋地说,“她答应做我女朋友了!”
“恭喜啊。”陈宇说。
“同喜同喜。”李波笑着说,“对了,我国庆在南京,看见路瑶了。”
林平知动作一顿。
“她跟一个男的在一起,逛街,挺亲密的。”李波看了林平知一眼,“那男的我认识,叫张浩,物理系的,家里挺有钱。开辆奥迪。”
“哦。”林平知说。
“你不生气?”
“生什么气,分手了。”
“也是。”李波挠挠头,“我就是跟你说一声。不过那男的不怎么样,花花公子,听说换女朋友跟换衣服似的。”
“跟我没关系了。”
“对,对,没关系了。”李波讪讪地说,不再提了。
第七天,国庆假期最后一天。
林平知起了个大早。今天是节前最后一个休息日,明天股市开盘。他知道,今晚会有很多人睡不着,等着看明天的行情。
他也睡不着。但他强迫自己冷静,正常吃饭,正常看书,正常处理山货订单。
下午,他接到苏婉蓉的电话。
“平知,明天开盘了,准备好了吗?”
“准备好了。”
“有把握吗?”
“有。”
“那就好。”苏婉蓉顿了顿,“我有个朋友,是做私募的。他跟我说,稀土板块最近确实有资金关注,但具体能涨多少,不好说。你小心点。”
“知道了,谢谢苏阿姨。”
挂了电话,林平知走到阳台。傍晚的夕阳把天空染成橘红色,很美。
他想,明天,一切见分晓。
成,他就有第一桶金。
败,他就得从头再来。
但他不会败。他也不能败。
晚上,宿舍里很热闹。李波在跟新女朋友视频,腻腻歪歪。陈宇在打电话,跟朋友约明天去哪玩。王海在看电脑,不知道在看什么。
林平知早早躺下,但睡不着。他看着天花板,脑子里过电影一样,闪过很多画面。
路瑶哭着说“林平知你混蛋”,许莲花担忧的眼神,奶奶说“奶奶就希望你平平安安的”,苏婉蓉温和的声音,还有那只股票的K线图。
最后,他什么都不想了。闭上眼,深呼吸。
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股市会照常开盘。
而他,会赢。
一定会赢。
夜深了,宿舍里渐渐安静下来。
林平知在黑暗中睁开眼,看了眼手机。
零点零一分。
十月八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