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三面性(2)

他下了床,轻轻拉开门插销。

走廊一片漆黑。

不是没有光,而是纯粹的、浓稠的黑。大厅方向原本应有的昏黄灯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黑暗中有声音。

嗒。嗒。嗒。

像是硬物敲击大理石地面的声音,有节奏,缓慢,正在接近。

柏溪柯屏住呼吸。他想退回房间,但尿意更急了。而且卫生间就在几米外,跑过去,解决,跑回来,也许只要一分钟。

他迈出一步。

地板冰凉。他光着脚,声音很轻。但那个嗒嗒声停了一瞬,然后加速,朝这边来了。

柏溪柯头皮发麻。他冲向卫生间,推开隔间门,反锁,解手。整个过程他的手在抖,差点尿到外面。冲水声在寂静中巨响,他心脏狂跳。

拉开门,走廊还是黑的。

嗒嗒声更近了,就在走廊入口。

柏溪柯贴着墙壁往回挪。他看不见任何东西,只能靠手摸。墙壁,门框,再往前一点就是卧室门——

他的手摸到了什么。

不是墙壁,不是门框。是某种有温度、有弹性的东西,表面粗糙,像皮革。而且,它在动。

柏溪柯猛地缩手。

黑暗中,两点红光在离他脸部不到半米的地方亮起。那不是灯光,是某种生物的眼睛,在黑暗中幽幽发亮。接着是低沉的、从喉咙深处发出的咕噜声,带着湿热的、腐臭的气息喷在他脸上。

他转身就跑。

脚下一滑,他摔倒在地,手肘撞在墙上,剧痛。但他顾不上,手脚并用地爬起来,朝卧室方向冲。那两点红光紧追不舍,嗒嗒声变成急促的奔跑声,越来越近。

他的手摸到卧室门框,侧身挤进去,反手关门,插上插销。

几乎同时,重物撞在门上。

嘭。

木门震动,灰尘簌簌落下。插销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柏溪柯用背抵住门,双腿蹬地,全身重量压上去。

门外的东西又撞了一下,然后停了。

寂静重新降临。

柏溪柯瘫坐在地,大口喘气。汗水浸湿了校服,手肘火辣辣地疼,肯定擦破了。他盯着门板,等待下一次撞击。

但撞击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

嘎吱——嘎吱——

像是沉重的脚步,又像是某种东西在地板上拖行。声音从大厅方向传来,缓慢,沉重,每一步都让地板轻微震动。接着是另一种声音:尖锐的、金属刮擦石头的声音,刺耳得让人牙酸。

柏溪柯捂住耳朵。

声音持续了大约一分钟,然后停止。接着是咀嚼声,湿漉漉的,伴随着骨头被咬碎的脆响。咀嚼声持续了很久,偶尔夹杂着满足的叹息,像野兽吃饱后发出的呼噜。

然后,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柏溪柯等了十分钟,二十分钟。门外再无动静。他蹑手蹑脚地爬到床边,从床头柜抽屉里摸出那个手机——他之前带进了卧室。

屏幕亮起,没有新信息。

他看向窗户。窗外依旧是那片虚假的雪,但现在是纯粹的黑夜,雪是黑暗中唯一的光源,苍白,冰冷。

他蜷缩在床上,睁着眼直到天亮。

光线是逐渐回来的。

先是深灰,然后是灰白,最后变成那种均匀的、缺乏生气的白。柏溪柯看窗外,雪还在下,和昨天一样,没有变化。

他小心地拉开门插销。

走廊恢复了光亮,和大厅一样昏黄。地上什么都没有,没有脚印,没有痕迹,连他昨晚摔倒的地方都干净如初。

他走进大厅。

中央的铁盆还在原地,但里面的腐败食物不见了。盆边有暗红色的新鲜污渍,还散发着淡淡的腥味。桌面和地面干净如新,仿佛他昨晚的清洁从未被破坏。

钟表指向六点零五分。

柏溪柯走到铁盆旁。盆底有一层粘稠的黑色液体,里面泡着几块碎骨——看起来像手指骨,但太小了,更像是鸟类的骨头。

他移开视线,看向布告栏。

布告栏上的八卦纸条还在,但最下方多了一张新的纸,打印字体:

“今日任务:整理C区书架(文学类),按作者姓氏字母排序。完成时限:11:30前。”

C区是东侧的一排书架。柏溪柯走过去,发现书架上的书确实杂乱无章:马尔克斯旁边是鲁迅,狄更斯下面塞着一本《唐诗三百首》。他需要把它们重新排序。

他爬上梯子,开始工作。

书很重,灰尘很多。他一边整理一边留意四周。大厅安静,只有他搬书时发出的摩擦声和脚步声。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还在,时强时弱,有时在背后,有时在头顶。

八点左右,饥饿感再次袭来。

他回到桌前,吃了一个苹果,喝掉半瓶水。食物下肚后,他感到一丝困意,但强打精神继续整理。时间走到十点半,C区书架完成大半。

就在这时,灯光闪烁了一下。

很轻微,只是瞬间的明暗变化,但柏溪柯脊背一凉。他看向天花板上的吊灯,灯丝稳定发光。也许是错觉?

又一下。

这次更明显,整个大厅暗了半秒,然后恢复。

柏溪柯想起规则第二条:管理员会在灯光异常闪烁时出现。请立即前往卫生间并锁门。

他丢下书,冲向卫生间。推开隔间门,反锁,屏息等待。

灯光再次闪烁,这次是规律性的:亮两秒,灭六秒,亮九秒,灭七秒,亮两秒,灭——然后彻底熄灭。

黑暗降临。

柏溪柯站在隔间里,什么也看不见。他听见外面有声音——不是昨晚的嗒嗒声,而是脚步声。沉重的、穿着硬底鞋的脚步声,从大厅方向走来,不紧不慢,每一步都精确地踏在相同的时间间隔上。

脚步停在卫生间门外。

柏溪柯捂住嘴,不敢呼吸。

门把手转动。一下,两下。锁着的门发出轻微的咔哒声。然后,有什么东西贴在门板上——不是敲,是贴,整个平面贴上来,缓慢移动,像是在嗅闻。

柏溪柯后退,背抵在水箱上。冰冷的水箱让他一哆嗦。

门外的“东西”停留了大约一分钟。然后脚步声再次响起,逐渐远去。灯光重新亮起,稳定如常。

柏溪柯等了五分钟,才推开门。

大厅空无一人。他走到中央,发现铁盆旁多了一小堆东西:几包新鲜食物,一瓶水,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着:

“清洁度:良好。任务完成度:70%。奖励已发放。”

他看向C区书架——他还没整理完。但规则没说必须百分百完成,只说有时限。

他把食物带回卧室。这次有面包、火腿肠、苹果,还有一块巧克力。水是新的,瓶子冰凉。他把这些东西塞进抽屉,回到大厅继续整理。

十一点二十分,整理完成。

钟表指向十一点三十分时,柏溪柯已经回到卧室。他关上门,但没有立即锁上,而是留了一条缝,向外窥视。

大厅的灯光在十一点三十分整准时变暗。不是熄灭,而是像黄昏时分那种黯淡的光线。接着,窗外那永恒不变的“雪”也开始变化——灰白色逐渐加深,变成暗蓝,最后变成接近黑的深蓝。

夜晚再次降临。

这一次,柏溪柯做了准备。他把床单撕成条,编成一根粗糙的绳子,一端绑在床脚,一端系在自己腰上。如果必须出去,至少有个“安全带”。他还从书桌上拆下一根木条,勉强当武器。

尿意又来了。

他等到十二点,外面彻底漆黑一片。嗒嗒声再次响起,但这次是从南侧走廊传来的,而且声音更密集,像是有很多只脚在同时移动。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门。

黑暗如墨。他打开手机,用屏幕的微光照明。光只能照出一步的距离,再远就是虚无。他贴着墙壁朝卫生间挪动,绳子在身后拖行。

嗒嗒声停了。

柏溪柯僵在原地。手机屏幕的光照在墙壁上,他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在影子的边缘,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缓缓转头。

两点红光,悬浮在离他三米远的黑暗中。然后是第三点,第四点……一共六点红光,三对眼睛,在黑暗中排成一个三角形。

它们没动,只是看着他。

柏溪柯喉咙发干。他继续挪步,一步,两步。红光随着他转动,始终面对他。距离没有缩短,但也没有拉远。

他摸到卫生间门框,侧身进去,锁门。

解手,冲水。声音在寂静中格外刺耳。

他洗手时,抬头看了一眼镜子。

镜子里,他身后站着一个影子。

很高,几乎顶到天花板。影子没有清晰的轮廓,像一团蠕动的黑暗,但能看出有头,有肩膀,有手臂。手臂很长,垂到膝盖以下。

影子在镜子里,也在现实中。

柏溪柯慢慢转身。

影子就在他面前,距离不到半米。他闻到了气味——不是腐败食物的臭味,而是更古老的气味,像尘封多年的图书馆,旧书页,灰尘,和某种香料混合的味道。

影子抬起手。

那手也是黑暗构成的,指尖细长,指甲的位置是更深的黑色。手朝柏溪柯的脸伸来,缓慢,不容抗拒。

柏溪柯想后退,但背已经抵在洗手台上。他举起木条,但手臂僵直,挥不出去。

手指触到他的额头。

冰冷,像冰锥刺入皮肤。然后是一段信息,不是通过语言,是直接涌入脑海的图像:

一个房间,很小,只有一张床。床上坐着一个人,穿着西装,低着头。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门。门外传来脚步声,沉重,缓慢,一步一步接近。门把手转动,锁着的门发出咔哒声。床上的人抬起头,脸上没有恐惧,只有麻木。然后门开了,黑暗涌进来——

图像中断。

影子的手离开了。它缓缓后退,融入卫生间的阴影,消失不见。

柏溪柯瘫坐在冰冷的地面上。额头的冰冷感还在,但更多是心理上的寒意。那图像太真实,太具体,像他自己的记忆,但他从未经历过那样的事。

他扶着墙站起来,推开门。

大厅依旧黑暗,但红光消失了。嗒嗒声也消失了,只有那种沉重的、拖行的脚步声,从很远的地方传来,逐渐远去。

他回到卧室,锁门,瘫在床上。

手机震动。

他翻开盖子,屏幕上是新信息:

“找到《百年孤独》,翻到第142页。时限:十分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