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武一身泥污甲残,奔行未歇便径直赶往王翦所在的军帐,他一入帐,便再也按捺不住心头焦灼,声音干涩急促,全然没了往日主帅的气度,浮桥焚毁的一幕如巨石压胸,几十万将士困于南岸,灭顶之灾就在眼前
王翦见状,只是起身亲自将他引至坐榻,神色平静淡然,缓缓出言安抚。
“将军不必自责。荥阳一败,非战之过,乃是信陵君谋算太绝。”
话音稍顿,王翦才道出后手,语气笃定如常:“延津主浮桥虽毁,我早已在下游隐秘水湾,暗筑一座备用浮桥,足够全军分批北渡。后路未断,生机仍在。
一语落地,蒙武整个人骤然一怔,随即满心翻涌。
他羞愧难当,自己身为统兵主将,竟连全军退路都未能周全,险些让数十万将士陷入死地;再看王翦坐镇后方,于调度粮草之余,竟早已将绝境后路一一布下,思虑周密至此,胸中敬佩之情油然而生。一时之间,纵有千言万语,也只化作一声沉重叹息,心绪百感交集。
暮色垂落旷野,信陵君与魏猛合兵一处,大军一路追袭至延津渡口前方。
放眼望去,秦军壁垒连绵成片,九万守军严阵以待,弓弩密布,依托渡口工事早已结成稳固防线。身后奔袭一日的魏军士卒疲惫不堪,重甲武卒更是体力耗损严重,且天色已然昏沉,再贸然强攻,胜算渺茫。
信陵君勒马立于高地,凝神观察对岸许久,并未下达即刻进攻的将令。
他深知秦军收容溃兵之后,兵力已然恢复不少,又有王翦坐镇调度,绝非仓促可破。当即传令全军就地扎营,深掘壕沟,立起营寨壁垒,与延津秦军遥遥对峙,只待来日整顿完毕,再行发起强攻。
旷野之上,两军营火次第燃起,南北相望,一夜沉寂的对峙,就此拉开。
夜色彻底笼罩黄河两岸,王翦趁着魏军立足未稳、夜色遮蔽视野,即刻暗中传令,命守军继续维持正面防线的戒备,再抽调秦军精锐亲卫,分批引导二十余万丢盔弃甲的溃兵,悄然绕至下游隐秘水湾。
此处那座早已秘密搭建的备用浮桥,在暗夜中静卧河面,并不显眼。溃兵毫无甲械,行动轻便,借着夜色掩护,一队接一队,沉默有序踏上浮桥,连夜强渡黄河。
对岸成皋方向,早有王翦预先布置的接应部队严阵以待,败兵一登岸,立刻引往后方营地安置休整,收拢建制。
延津渡口正面依旧壁垒森严,九万韩卒与秦军混合守军牢牢扼守阵地,丝毫未露破绽。数十万溃兵尽数在后路悄然夜渡,没有一人滞留,既避免了乱兵拖累防线,也在一夜之间,将蒙武麾下主力,全数送出了这处必死的困局。
翌日天光大亮,信陵君见延津渡口秦军壁垒依旧完整,当即下令全军展开强攻。
魏武卒前锋列阵推进,重甲踏过旷野,直扑秦军防线。可待行至近处才赫然发现,秦军阵地前已构筑了层层叠叠的多重壕沟,沟内尖木密布,壕沟之间又排布着密集拒马,壁垒之上弓弩手层层列阵,强弩蓄势待发。
魏军一路奔袭追击而来,并未携带重型攻城破障器械,面对交错纵横的壕沟与拒马,重甲武卒空有摧营之力,却根本无法快速跨越障碍,几次冲锋皆被壕沟阻滞,尽数暴露在秦军密集的箭雨之下,士卒死伤不断。
几番强攻受挫之后,信陵君心知强攻无益,不愿再白白损耗精锐,只得鸣金收兵,全军退回原有营寨。
两军再度恢复对峙之势,只是此刻秦军阵地之内,早已再无数十万溃兵的拥挤乱象,只剩王翦留下的守备部队,继续牢牢拖住魏军主力。
又过一日,信陵君一面与秦军对峙,一面遣人急调攻城破障器械,只待壕桥、撞车齐备,便一举踏平延津壁垒。在他心中,延津主浮桥已被焚毁,秦军后路已绝,守军不过是韩地辅兵混杂少量秦卒,又收容过一批丢盔弃甲的溃兵,士气早已颓丧不堪。只要重型器械一至,填平壕沟、撞开寨门不过旦夕之间,全歼南岸守军,已是板上钉钉。
待到夜半子时,万籁俱寂,魏军营中戒备已然松懈。王翦借着深沉夜色,传令南岸九万守卒尽数偃旗息鼓,悄无声息撤出壁垒,沿前日那条隐秘水道,分批经由备用浮桥连夜北渡,与成皋的主力汇合。
延津壁垒之上,只留少量兵卒点燃营火,不改守备模样。
第二日天光破晓,魏军列阵出营,正要发起试探进攻,行至近前才愕然发觉,整座延津营寨早已人去楼空,壁垒之内空无一人,只剩下空荡荡的弩台与层层壕沟。
信陵君勒马阵前,望着眼前这座彻底的空营,一时神色凝重,满心不解。他自认定牢牢锁死黄河水道,焚毁浮桥便是断敌生路,从未料到王翦竟能在眼皮底下,将整支守备部队一夜尽数撤走。原本十拿九稳的围歼之势,瞬间化为泡影,只留一片死寂的空营,徒留魏军在旷野之上,进退两难。
正当魏军惊疑未定,四下探查之际,远处黄河下游的隐秘水湾处,陡然腾起一股冲天火光。
方才承载秦军连夜北渡的那座备用浮桥,在王翦最后一道军令下,被留守的亲兵一把焚毁,烈焰映红了整片河面。
直到此刻,信陵君才猛然洞悉全盘布局。
焚毁主桥不过是故意给他看的障眼法,王翦早就在无人留意的下游暗设生路,从容撤走所有兵力,行事周密狠绝,滴水不漏。
他立于旷野,望着那片渐渐熄灭的火光,先前对战蒙武时的笃定从容尽数敛去,心头生出一股前所未有的凝重。
荥阳一役,击溃的只是蒙武;往后真正要直面的,是这位算无遗策的王翦。
他真正的劲敌,方才正式登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