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私下查阅,徐怡颖暗自佩服刘海

午后两点,阳光斜穿图书馆西窗,把一排排书架的影子压得又细又长。徐怡颖推开玻璃门进来时,风从她背后卷进一股热气,吹动了登记台边那本翻开的借阅簿。

她没停步,径直走向资料室。刚才在教学楼拐角,两个低年级女生蹲在台阶上啃面包,嘴里说的正是“刘海”和“七张草稿”。她听得清楚,对方不是在嘲笑,而是在念叨——像背公式一样,一句句重复着什么“第五稿改了铰链结构”“连风阻系数算了三遍”。

这不像临时抱佛脚的学生,倒像是提前半年就开始搭房子的泥瓦匠。

资料室门开着,管理员老张正踮脚去够顶层柜子,听见脚步回头:“徐同学?今天怎么有空来这儿?”

“听说你们收了份‘学生治学典范’的材料。”她站在门口,帆布包往肩上提了提,“我想看看原件。”

老张愣了一下,随即笑出一口黄牙:“哟,你都听说了?刚归档不到半天,陈教授亲自送来的,标签还是他手写的——‘制图A级留存’。”

他转身拉开铁皮柜,抽出一个牛皮纸袋,封口用回形针别着,正面贴了张小纸条,字迹工整:机械系1986级 刘海 草稿复印件(七页)。

徐怡颖接过袋子,指尖蹭过纸面,能摸出底下铅笔线的轻微凸起。她没当场拆开,只点了点头:“我借走看一会儿,晚点还。”

“随便你看,反正没人问。”老张摆摆手,“这种东西,平时谁稀罕翻啊。”

她没接话,拎着袋子走到靠窗的老位置。那里有一张深褐色木桌,桌面磨得发亮,边缘刻着几道浅痕,是前几届学生用圆规划下的印记。她坐下,解开帆布包侧扣,取出自己的三色钢笔,一支支并排摆好,动作一丝不苟,像排兵布阵。

然后,她打开了纸袋。

第一张草稿摊开,是初构图。线条不算精细,但布局合理,标注清晰,右上角写着日期:10月3日。她扫了一眼,心里已有判断——普通水准,新生里算认真,但远不到惊艳。

第二张是结构校验版,多了几处辅助线和计算式。她注意到左下角有个小箭头指向连接轴,旁边写:“此处应力分布需复核”。

第三张……她动作慢了下来。

右下角那行小字跳进眼里:“轴孔偏心距需再验证——参考《机械原理》第43页公式推导。”

她眉头微动。这本书她读过,那一页讲的是传动系统误差累积问题,属于选修内容,一般大二才涉及。一个大一新生不仅看了,还拿来修正设计?

她翻到第四张。比例重算的结果被列成表格,横向对比三种方案的材料消耗与承重比。第五张更让她坐直了身子——原设计的连接杆被整个替换为铰链结构,修改说明写着:“原方案应力集中,长期负载易断裂——参考1987年《工程力学》某论文反例。”

她盯着那句“1987年”,手指在纸面上顿住。

那篇论文她没见过。学校图书馆连缩微胶片都没有收录,除非去省图或者清华资料室才能查到。他是从哪儿看到的?

她继续往下翻。第六稿做了阴影修正,第七稿则是整体逻辑复核,连字体都比前面更稳,像是最后定稿前的一次冷静巡检。每一页都有橡皮擦过的痕迹,但从不涂改液遮掩,错误明明白白留在那儿,像一道诚实的签名。

她忽然想起自己上周五随手画的那个折叠机构草图,边上批注了一句“这玩意儿真能动?”——那是她一个人在教室发闷时画的,连笔记都没归类,纯粹是思维游戏。

可就在那句话旁边,出现了铅笔写的回应:“可以,加限位卡槽防过折,建议用弹簧复位。”

当时她以为是哪个同学恶作剧,后来忘了追问。

现在她看着手中这份草稿,脑子里蹦出一个荒唐念头:那个人,是不是早就习惯这样了?不说破,不张扬,只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一笔一划地补上漏洞。

她低头继续看,阳光移到了第五稿中部。那里有一处局部放大图,原本的设计被红圈标出,旁边用蓝笔写了个大大的“否”字,再旁边是一行小字:“断裂风险>85%,不符合安全冗余标准”。

她呼吸轻了一瞬。

这不是应付考试。这是在造真的东西。

她合上草稿,重新装进纸袋,手指在封口处多按了两秒。然后她起身,走到复印机前,插进一张纸,按下按钮。机器嗡嗡响起来,滚筒转动,把刘海的第五稿慢慢印出来。

“又要留底?”老张从柜台后探头,“你可是第一个主动复印这个的。”

“参考资料。”她语气平静,“设计课下周要交改进方案。”

老张笑笑:“那你可找对人了。听说陈教授昨天看完这堆东西,说了句‘这孩子比我当年强’。”

她没应声,等复印件出来,夹进笔记本里,转身往门口走。

临出门前,她停下,在借阅登记簿上写下名字和时间。笔尖用力稍重,墨水在纸上洇开一点,像在强调什么。

外面天光正好,林荫道上树影斑驳。她走在石板路上,脚步不快,帆布包随着步伐轻轻晃。走到半路,她忽然放慢脚步,从本子里抽出那张复印件,目光落在那行小字上:

“原方案应力集中,长期负载易断裂。”

她盯着看了几秒,嘴唇动了动,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倒也不是完全不懂规矩。”

说完,她把纸收回本子,继续往前走。前方宿舍楼的红砖墙在阳光下泛着暖色,楼前晾衣绳上挂着几件洗得发白的衣服,随风轻轻摆。

她走上台阶,推开女生楼的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校园另一侧,三楼自习室里,刘海正低头画剖面图。铅笔尖在纸上沙沙走动,像春蚕吃叶。窗外蝉鸣阵阵,他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没抬头,也没察觉此刻有双眼睛曾在远处翻阅过他的痕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