浑厚低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得程满身子一颤，猛地转头看去。
斜前方胡同口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一辆黑色迈巴赫，一个西装革履，身形高大的男人从车上下来，拄着一柄做工精致的拐杖朝这里一瘸一拐走来。
男人梳着大背头，一张堪称鬼斧神工的脸上有一道横亘眉毛与右脸的疤痕，让他看着平添几分凶悍之色。
不知道为什么，程满总觉得自己好像在哪里见过这个人。
但想想这些年见过的人很多，也许是错觉吧。
在男人走过来时，她下意识让了一条路，等男人走到那些小孩面前，垂眸看着他们，慢吞吞开口：“平时怎么教你们的？”
孩子们见到男人来并不害怕，反而嘻嘻哈哈围了上去，叽里咕噜用老海城话说着程满听不懂的东西。
其中一个指了指程满，让男人跟着瞥过来一眼。
只一眼，便让他呼吸一滞。
是她吗。
男人轻轻拨开小孩，拄着拐杖疾步向前朝程满走来，一把拽住她的手腕，低头看了又看。
“是你？你回来了吗？还是说这又是梦，你终于肯来见我了？”他原本凌厉的眉眼变得通红一片，连带着嗓子也哑了下来。
他说话急促得不行，甚至急于伸手拨开程满脸颊边上的碎发，想要看清些什么。
只是那只手还没抚上女孩的脸，两人之间便窜出一道黑影，紧接着男人被狠狠推到了一边。
鼻翼间窜出一道熟悉的洗衣液的香气，程满回神定睛一看，看见了个黑乎乎的脑袋。
周晏清。
少年死死盯着面前的男人，直到保镖出现扶住他，并将自己和程满围住，他这才转头摸了摸程满的脑袋——
“他刚才伤到你了吗？”
周晏清急促地比划完，上上下下将程满打量了好几遍。
程满愣了一下，连连摆手：“没有没有没有。我只是觉得……”
他好像在哪里见过。
只是话还没说完，注意到这附近这么多保镖，程满也晓得此刻保持安静更好，便利索地闭上了嘴巴。
“原来是你。”站稳身形以后，男人恢复了刚才的从容，看清少年容貌后，扯开嘴唇笑了一声，
“怎么，祸害了一个人不够，还想再来祸害第二个？你特么良心被狗吃了？”
周晏清抿紧了嘴唇，在对上男人讥讽的目光后忽然垂下眼睫，伸手慢吞吞比划——
“我没有祸害她和她。”
男人未置可否，只是安排保镖把带来的生活用品发放给小孩，这才慢条斯理走向程满——
“给他们东西惯了，把自己当乞丐来向你要钱了。今天开始我会安排人给他们普及常识，刚才惊吓到了你，我代他们说个抱歉。”
“啊？没事没事没事。”程满的目光在周晏清和男人之间来回扫动，
“你们……认识吗？”
“认识，但不熟。”男人一本正经地说完，递给程满一张名片，
“这是我的私人联系方式，下次有机会请你吃个饭，以表歉意。”
这么郑重？
程满很想说不用，可男人已经带着保镖走了。
目送男人离开，她垂眸看了眼名片上的字。
蒋氏集团现任董事长，蒋嘉行。
程满一怔。
是他？
港岛财阀很多，最出名的就是周家和蒋家——
一个是百年底蕴累积出的大财阀，一个是十年前横空出世的商圈黑马。
财经早报上介绍过他，说他是贫民窟出身的，早年凭着一股子狠劲儿发家，后来金盆洗手，成了港岛有名的慈善家。
蒋嘉行……
在这个名字映入眼帘的一刹那，程满的脑海猛地浮现出一个身影——
朴素到打补丁的衣服，爽利的短发，干净的脸，望向旁人羞涩腼腆的眼神……
不能吧。
不能是同一个人吧。
久远记忆深处的人影很难与现在这西装革履的男人相重叠，最终程满只是收起名片，垂眸在心头嘀咕。
应该是认错了。
她记得他说过他最讨厌去办公的。
“他和你之前……有仇吗？”回去的路上，程满小声问。
“算也不算吧。”周晏清打起手语。
“哦，好吧。看他的样子感觉他好讨厌你……”
“你不讨厌我就行。”
“我为什么要讨厌你呀。”
“……怎么忽然跑到这里来了？”周晏清问。
“啊，刚才想去找你的，但是低头看手机，没注意到自己走了哪儿，走错了。”程满挠了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那你是怎么找过来的呀。”
垂眸看了一眼她的手机，周晏清若无其事移开目光：“我猜的。”
“哇塞，那我们岂不是心有灵犀？”
“……嗯。”
“他这么大一个集团的老板，怎么会来贫民窟啊？”回到大路上后，程满买了两支奶油冰淇淋，递给周晏清一根。
“他是贫民窟长大的，他在找人。”
“找人？”
“嗯。”周晏清点点头。
据他所知，蒋嘉行没有发家致富前一直在贫民窟，靠投靠当地混混谋生。
他有个相依为命的亲弟弟，在蒋嘉行自己出门闯荡那年走失——
有钱以后蒋嘉行每次有时间都会回到小时候生长的地方，一边是资助以前帮过自己的平民，一边希望在这里碰运气找回弟弟。
原来如此。
程满了然，忍不住夸赞：“不愧是慈善家。”
人帅多金还心肠好。
周晏清在心里嗤了一声。
什么慈善家。
要是知道这个人以前干过的事，满满肯定不会说这样的话。
话说回来……
怎么不见她夸他。
少年猝不及防停了脚步。
想分享音乐的程满拿着耳机转头，发现周晏清立定原地不动，忍不住凑过去，歪头看他耷拉的眉眼——
“这是谁欺负我们好好少年啦？”
“你夸他。”周晏清垂眸比划。
“啊？”
“你刚刚夸他，你没夸过我。”少年继续比划，期间飞快地看了一眼面前的人，睁成菱形的瑞凤眼里闪过一丝委屈。
……啊？
程满眨眨眼睛，随后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捧着他的脸认认真真开口——
“周晏清好，周晏清天下第一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