到了下午,府里就都传遍了姜瑟瑟高深莫测的算学。
起初是丫鬟婆子们凑在一起嚼舌根:“听说了吗?二房那位表姑娘,今儿在莳花坞那边露了一手!”
“什么叫露一手?”
“算铜缸!那些工匠算不出来的,她看一眼就报出数来了,哎呀,竟分毫不差!”
“真的假的?她一个姑娘家,怎么懂这个?”
“谁知道呢,听说用的法子那些工匠听都没听过……”
账房那边,几个账房先生正凑在一起复盘,翻出了《九章算术》,总算是从上面找到了姜瑟瑟用的法子,但问题就来了,《九章》虽然有这个圆亭古法,但是文字晦涩,计算步骤又多又难,世家子弟都很少涉猎,更不要说一个女子了。
一个老账房放下算盘,长叹一声道:“我干了四十年,今日算是开了眼。”
这话传到管事们耳朵里,又变了味儿。
“听说姜表姑娘那法子,能算天地历法?”
“不止,工程算理也能用。那可是造桥修路、筑城挖渠才用得上的东西!”
“她一个深闺姑娘,怎么懂这个?”
“谁知道呢,兴许是天赋异禀?”
到了下午,连各房的主子们都听说了。
王氏听了,只是微微皱了皱眉,没说什么。
安宁公主那边自然也听说了:“算铜缸?她一个深闺姑娘,怎么会这个?”
钱嬷嬷也暗自称奇,回道:“不清楚,听说是当场算的,张口就来。”
安宁公主脸色微微沉了沉,语气淡而冷:“女子持家管家,只要规矩德行便够了。这个算学,便是算得再精,又有什么用?不过是些旁门小道,反倒失了姑娘家该有的端庄静气。”
钱嬷嬷顿时不再敢多言语。
待傍晚谢玦回来后,便也第一时间从青霜口中听说了,疏桐一边给谢玦递上茶水,一边悄悄地看了一眼青霜。
青霜笑容不变地道:“公子不知道,下午可热闹了,表姑娘当众算了一批铜缸的用料,竟算得分毫不差。”
谢玦眼睫垂下来,道:“铜缸?”
青霜连忙从头到尾地把事情说了。
谢玦唇角微微弯了弯,要笑不笑地喝了口茶,起身便往外走。
青霜愣了愣,大公子这才刚回来,这是又要去哪。
青霜愣了一愣,连忙跟上:“公子,您才刚回府,晚膳已经备好了……”
谢玦脚步未停,只淡淡丢下两个字:“不用了。”
逐光苑里。
书闲往屋里努了努嘴,压低声音道:“看见没?三公子从下午回来就一直这样。”
寻风顺着他指的方向偷偷瞄了一眼。
他们家公子歪在榻上,手里捏着一颗桂圆,却半天没往嘴里送。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梁,也不知在看什么。
“这是怎么了?”寻风小声问,“下午出去时不还好好的?”
书闲摇摇头,也是一脸纳闷:“谁知道呢。回来就成这样了,跟丢了魂似的。”
寻风又看了一眼,见谢尧保持着那个姿势一动不动,连眼珠子都不转一下,心里直发毛:“要不要进去问问?”
“问什么?”书闲拉住他,“你没看见那眼神?跟梦游似的,叫他都听不见。”
两人正嘀咕着,屋里忽然传来一声叹息。
谢尧把那颗桂圆丢进嘴里,嚼了嚼,脸上却没什么表情,仿佛吃的不是桂圆而是石头一样,然后又开始发呆。
书闲和寻风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四个字:大事不妙!
“该不会是魔怔了吧?”寻风小声说。
“别瞎说。”书闲嘴上这么说着,可那眼神分明也是担忧。
他们伺候三公子这么多年,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
他们家风流不羁的三公子,什么时候发过呆?
此时谢尧脑子里依旧全是下午那一幕。
他到现在还没缓过来。
谢尧把那颗龙眼往嘴里一丢,嚼了嚼,却没尝出什么味道。
谢尧闭上眼,认命般长长地叹了口气。
这下子不得不娶她了。
外头忽然传来脚步声。
谢尧还没反应过来,就见一道素色的身影走了进来。
衣料是极素净的冷色,没有繁复纹样,却更衬得人身姿挺拔,气度沉敛。
谢尧愣了一愣。
这阵子……大哥好像一直都穿得这么素。
从前大哥虽不喜好张扬,却也常穿暗纹锦袍,什么时候忽然改了喜好,偏爱这种素到极致的衣衫了?
谢尧下意识连忙起身迎上去,语气带着几分意外:“大哥?”
“你怎么来了,这个时辰,不是该在用晚膳吗?”
谢玦一言不发地在椅上坐下,抬手松了松腰间玉带,神色淡淡,却偏带着一股阴冷沉抑的气压,眼神淡淡地扫了谢尧一眼。
谢尧的笑容顿时僵在了脸上。
谢玦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情绪:“下午的事,我都听说了。”
谢尧心里咯噔一下,下午的事?
是……铜缸的事?
他让姜瑟瑟来算题的事?
谢尧飞快地在心里盘了一遍,这事有什么问题吗?他只是请她来看热闹,是她自己算出来的,他又没干什么坏事。
难道……
谢玦漫不经心地一笑道:“三弟倒是会挑时候。”
谢尧干笑一声:“大哥说什么呢,我就是……就是让玉娇带瑟瑟妹妹过来看个热闹。”
谢玦哂笑,目光沉沉的,像是在看什么有趣的东西。
谢尧被他看得越来越心虚。
谢尧想转移话题,想说点什么,可对上大哥那双眼睛,什么都说不出来。
从小到大,谢尧就明白了一件事情。那就是,在大哥面前说谎并不是一个明智的选择。
谢尧于是沉默。
谢玦看他一眼,语气平静温和地问道:“你是想为姜表妹做媒?”
谢尧眼神一惊,又顿住,不知道该怎么向大哥解释自己的心意,是,一开始他是想帮谢怀璋,但现在,他改主意了。
……但是大哥能同意他娶瑟瑟妹妹吗?
谢尧于是死死地抿着唇不说话。
谢玦眼眸微沉,冷冷道:“问你话,你就答!”
谢尧迫于谢玦目光的压力,嘴唇动了动,终于松了口,低头道:“……是。”
那一个字,轻得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谢玦看着他,目光淡淡的,看不出什么情绪。
可那目光落在他身上,却像一座山,压得他动弹不得。
片刻后,谢玦开口了。
他的声音温和淡然,仿佛山间清泉,又好似暮云沉静,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意味,却自有一股不怒自威,令人俯首的气度:
“我心悦她。”
“以后不要再做这种事情了,我会不高兴的。”
“三弟,你是聪明人。有些事,用不着我说第二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