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树森抬头。

“若三义寨打成绞肉?”

陈默看向他。

“那就换打法。”

“炮打交通壕。”

“坦克撕外围。”

“步兵分段推进。”

“谁再拿整营整团往暗堡上撞,我先撤谁。”

李树森脸色一僵。

随即低头。

“是。”

陈默把红铅笔丢在桌上。

“最后一条纪律。”

“谁泄密又或者是谁敢学桂永清、龙慕韩等人敢擅自撤离阵地。”

“无论军长、师长、参谋长。”

“就地枪决。”

屋里死寂。

外面远处有炮声滚过。

像有人在门外敲鼓。

陈默的声音继续响起。

“别跟我讲资历。”

“别跟我讲派系。”

“也别跟我讲谁是谁的人。”

他扫过众人。

“土肥原的人头,要拿中国兵的命换。”

“谁把这些命送给鬼子。”

“我先砍谁。”

俞济时第一个站起。

“第74军遵令。”

李汉魂站起。

“第64军遵令。”

李树森站起。

“第27军遵令。”

胡宗南慢了一拍,也站起来。

“第17军团遵令。”

随后。

所有人起身。

“遵令!”

陈默戴上军帽。

“散会。”

陈默声音落下。

门闩打开。

屋外冷风灌进来。

众将领一个个往外走。

没有人再大声说话。

刚才那张地图,像一把刀,在每个人心口划了一道。

李树森走到门口时,停了一下。

他回头看陈默。

“陈长官。”

陈默抬眼。

李树森道:“第27军的命,交给你了。”

这话不重。

可屋里剩下的人都听见了。

陈默看着他。

“我不要第27军送命。”

“我要第27军重新抬起头。”

李树森喉咙动了动。

他立正敬礼。

“是。”

他转身走出门。

李汉魂跟在后面,拍了拍他的肩。

“老李,明天鬼子要倒霉。”

李树森扯了扯嘴角。

“那就让他们倒大霉。”

胡宗南、邱清泉、第3集团军几名将领也陆续离开。

门口警卫营没有放松。

每个人离开前,副官、参谋都被隔开。

命令一条条发。

路线一条条核。

谁也不知道别人的全盘调动。

这滋味不好受。

但没人敢炸刺。

因为陈默刚才那句“就地枪决”,还在耳朵里挂着。

枪声虽没响。

可这诉说却比枪声还响。

很快。

会议所只剩下陈默、方毅、王虎、李文田、王哲。

还有俞济时。

俞济时没有走。

他站在地图前,看了很久。

陈默把军帽摘下,放到桌上。

“舅舅。”

这一声出来。

屋里的气一下变了。

刚才是副司令长官。

现在是晚辈。

俞济时看向他。

“让他们都出去。”

陈默点头。

“虎子。”

王虎立刻挺身。

“有!”

“门外警戒。”

“二十步内,不许任何人靠近。”

王虎看了一眼俞济时,又看一眼陈默。

“明白。”

他带着人退出去。

门再次合上。

王虎站在门口,冲警卫营一摆手。

“都给老子耳朵竖起来,嘴巴缝起来。”

一个小兵下意识问:“营座,那要是听见了咋办?”

王虎瞪他。

“听见了就烂肚子里。”

“谁敢往外吐一个字,老子先把他牙敲了。”

小兵脖子一缩。

“是。”

王虎靠在门边。

他当然能听见一点。

可他脸上没表情。

警卫营的人也没表情。

在陈默身边待久了,都懂一件事。

有些话,知道了也等于不知道。

屋里。

俞济时坐下。

他没先谈军务。

而是从衣袋里摸出一封家书,放在桌上。

信封边角磨得发白。

“秋月来信。”

陈默不好意思摸了摸头。

上一次也是俞济时来说的家事,这一次又是。

俞秋月。

这个名字,比炮声更能让他心口一紧。

俞济时看着他。

“还有一个月,她就要生了。”

陈默没有立刻拿信。

他看着信封。

战场上,他能看清日军每一个红点。

可此刻,他看不清那薄薄纸页里藏着什么。

俞济时道:“她信里没喊苦。”

“只说你若在前线,就别分心。”

对于这样的话语,陈默知道自己是无法用语言进行回答的。

可以说,陈默自穿越而来他对得起任何人。

却唯独对不起俞秋月。

陈默终于伸手,拿起信。

信纸展开。

字迹清秀。

没有哭。

没有怨。

只有一句句家常。

“今日胎动很厉害。”

“夫人和令伟说孩子像你,不肯安分。”

“你在前线,万事以国事为先。”

“若能早些打完,就回来看看。”

“若不能,也不要急。”

“我和孩子都等你。”

陈默看完,折好。

动作很慢。

俞济时盯着他。

“谦光。”

“这仗,你要快些打。”

陈默抬头。

俞济时又道:“不是为了我。”

“是为了秋月。”

“也是为了你自己。”

“你打鬼子,舅舅不拦。”

“你拿土肥原的人头,舅舅也支持。”

“可你别忘了,你不只是第五战区副司令长官、中央警卫军军长。”

“你还是她丈夫。”

“是孩子的爹。”

陈默沉默片刻。

“我知道。”

俞济时看着他。

“你不知道。”

陈默抬眼。

俞济时手指敲了敲桌面。

“你每次说知道,都是准备把自己往最危险的地方放。”

“淞沪如此。”

“南京如此。”

“台儿庄如此。”

“现在兰封,还是如此。”

陈默没有反驳。

这话很准。

准得有点扎人。

俞济时压低声音。

“明日总攻,你是不是打算亲自靠前指挥重炮?”

陈默看他。

用无声来作答。

俞济时冷笑。

“我带第74军,不是带戏班子。”

“行了,你那点心思,我还能看不出来?”

陈默道:“兰封口若炸不干净,日军两个独立混成旅团就会强渡。”

“北面一开口,三义寨就不是锅,是漏勺。”

“土肥原会从缝里钻出去。”

俞济时道:“所以你要去堵那道缝。”

陈默点头。

“必须有人去。”

俞济时盯着他。

“别人不行?”

陈默道:“炮弹不多。”

“坐标不能错。”

“机会只有一次。”

俞济时沉默了。

他是将领。

他知道这话没错。

可他也是舅舅。

他不想听这话。

“舅舅放心,我知道分寸。”

俞济时哼了一声。

“你这句话,最不值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