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宜宫内殿,薛嘉言靠着姜玄坐着,忽然想起那句“平明上马入宫门”。
“你从前答应过我,要教我骑马的。这都快三年啦!”
薛嘉言有些埋怨说道。
姜玄笑了,“这不是一直忙吗?”
薛嘉言哼了一声,忽然狡黠一笑:“既如此,苏辞就快回京了……”
姜玄的眼睛微微眯起来。
薛嘉言看着他,嘴角弯起一个弧度:“他可是骑射高手。你要是没时间,我就请苏辞教我。”
姜玄伸手捏了捏薛嘉言的脸。
“不许让他教。”他的声音低低的,哑哑的。
“那你什么时候教我?”
姜玄松开手,用指腹揉了揉,轻声哄道:“忙完这阵子,一定教你骑马。”
薛嘉言瞪着他。
“这阵子是多久?”
姜玄想了想。
“最多一个月。”
薛嘉言有些不信,“当真?”
姜玄笑道:“金口玉言,绝不欺你。”
薛嘉言坐着金车出宫时,已是黄昏。
其实她的心情并不似在长宜宫里那般轻松,因姜玄说得笃定,她也便顺着他,假作不在意此事。
她心中隐隐担忧午门前的事情不好收场,倘若姜玄太过强硬,便是得罪了天下读书人,对于他的君声有影响。
金车很快到了午门。
薛嘉言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午门外,空空荡荡。
只有几个禁军在来回巡逻。
那些青衫,那些呼喊,那些人——
全都不见了。
薛嘉言愣住了。
她放下车帘,靠在车壁上,心里满是疑惑,姜玄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那些人气势汹汹,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怎么忽然就散了?
马车辘辘得往前走。
金铃叮叮当当,很快停在元宝胡同口。
薛嘉言下了车,看到眼前一幕,她愣住了。
吕舟正带着几个人,在拆门上的牌匾。
那块“戚宅”的匾额,已经被人取了下来,靠在墙边。
薛嘉言正要开口问,吕舟已经看见了她。
他笑着迎上来,行了一礼。
“主子,咱们家的牌匾该换了。”
他朝旁边指了指。
薛嘉言顺着他的手指看去。
地上放着一块崭新的匾额,上面刻着两个大字——
“薛宅”。
薛嘉言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她当然听得出吕舟口中的“有人”是指谁。
这世道以夫为尊,她嫁到戚家,哪怕戚少亭死了,这个宅子也只能叫“戚宅”。
这是规矩,这是礼法,这是谁都改不了的事。
可姜玄派人送来“薛宅”的匾额……
这是什么意思?
吕舟在旁边笑着说:
“主子,这匾额可是好东西。上好的金丝楠木……”
薛嘉言走进春和院时,心里还在想着那块匾额。
吕氏坐在桌前,她的眼睛红肿着,像是刚刚哭过。
薛嘉言心里一咯噔。
“娘?”
她快步走过去。
“娘,你怎么了?”
吕氏抬起头,看见她,忽然笑了,笑中带泪
她站起来,迎上去,一把拉住薛嘉言的手。
“嘉嘉……”
她的声音发颤。
“娘就算今日死了,也能瞑目了。”
薛嘉言吓了一跳。
“娘!你说什么呢!”
她扶着吕氏坐下,急声问道:
“到底怎么了?”
吕氏拿帕子点了点眼角,深吸一口气。
然后,她把今日午门外发生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
阿吉出来作证,春意楼的掌柜和玉柳的证词,那份入赘文书,那些士子们的反应,还有苗菁当众说的那些话……
薛嘉言听着,心里翻江倒海。
难怪姜玄并不慌乱,原来他已设计好了一切。
吕氏说完,又拿帕子点了点眼角。
“我没想到……”
她的声音哽咽。
“我没想到,他竟这么细心,把这些年的事情都打听到了。”
薛嘉言看着她。
吕氏继续道:
“当年,我的确动过让戚少亭入赘的心思。也请了媒婆上门说和……”
薛嘉言愣住了,这件事,她并不知道。
吕氏叹了口气。
“是你爹没同意。他说,戚少亭毕竟是个读书人。读书人都是有傲骨的。若是入赘了,只怕心里有了疙瘩,反倒夫妻不睦。”
她抬起头,看着薛嘉言。
“娘真后悔,听了你爹的话,他有什么傲骨?一家子贱骨头!”
吕氏握住薛嘉言的手。
“可没想到,皇上他不仅查到了,还把事情都坐实了……这事做得圆满,那份文书,我看了,没有任何破绽。戚家签字的是已故的族长。谁若是怀疑,也只有到九泉下去问问那位族长了。”
薛嘉言低着头,眼睛有些酸胀。
吕氏平复了情绪,她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
“至于戚家那对母女……”
薛嘉言抬起头。
吕氏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寒光。
“你好吃好喝养着她们,供她们吃穿,让她们使奴唤婢。可她们是怎么对你的?”
吕氏冷笑一声。
“现在你已经不是戚家的儿媳了。那一对母女,没必要养着了。先都赶回通州老家去吧。后面……”
她没有说完。
可薛嘉言明白她的意思。
后面要如何,不用说。
戚家母女养尊处优了这几年,过了这么长时间的富贵日子。
现在把她们赶回去——回到那个破旧的院子,住着漏风漏雨的屋子,继续给人洗衣服洗到手指变形……
对她们来说,真比杀了她们还难受。
先折腾她们一段时间,若还不老实,便下去一家团聚吧。
秋芳斋里,戚倩蓉脸色变得惨白。
“不……不可能……”
她的声音发颤。
“我哥哥怎么会是长公主的面首?怎么会?”
从午门回来禀告了一切的丫鬟低着头,不敢说话。
戚倩蓉站起来,又坐下,又站起来。
她脑子里一片混乱。
哥哥怎么会是那种人……
怎么又入赘了薛家?
她十一岁那年,两家议亲,她年纪小,又是女孩,自然没有过问的道理。她只知道哥哥要娶一个有钱的姑娘,以后家里就有好日子过了。
原来当初竟不是娶,而是入赘吗?
那她以后该怎么办?
戚倩蓉的眼泪涌了出来。
“我去找娘!”
她提起裙子,跌跌撞撞地跑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