鲁王大惊,目光立刻转向郭纲和吴礼。这事只有他们三人知道,杨成是怎么知道的?

两口子压死奶娃子,不是你就是他,鲁王的目光在郭纲和吴礼之间来回逡巡。

吴礼也吓出了一身冷汗,此事本来极为隐秘,他跟军士们说的都是自己掏的腰包儿。

“王爷,绝不是我说的啊。我敢对天发誓,若是我说出去的,让我天打雷劈……”

“住口!”鲁王暴怒,世上怎么会有这么蠢的人呢?亏自己刚才还觉得他是个人才呢!

杨成笑道:“吴守备的话,各位都听见了吧。绝不是他说的,说明确有其事啊。

各位兵丁兄弟们,虽然你们不是海盐人,犯不上给我杨成面子,可你们也犯不上帮人谋逆啊!

你们这几天吃的喝的,包括分组演练赢得的彩金,可都是鲁王的银子啊。

藩王无旨,私自指挥地方官吏,已有谋逆之嫌。还敢私下犒赏指挥地方驻军,乃明明白白的谋逆之举!”

官兵们的气势顿时就弱了下去,他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自己怎么就从镇压乱民,一下就变成从逆乱军了。

鲁王知道此事打死也不能认账,否则别说今天一败涂地,后面还有无穷后患。

“杨成,你胡说八道!吴将军也不过是一时词不达意,落入了你的圈套!

我还说你意图谋逆呢,你有证人,我们也有证人,我看你的证人还未必有我的多!

将来不过各执一词罢了,如今你却是败局已定,乖乖把人交出来,自己跟我们回县衙!”

鲁王决定先把淑儿弄到手,再把杨成弄到县衙,让郭纲先把他押起来,等自己走后再放出来。

至于杨成后面告自己谋逆,他也没有证据。郭纲和吴礼也不可能帮他作证的……

“我有物证啊,吴礼写了一张纸条儿,证明他训练军士用的都是你给的银子。

不过我猜你并不知道有这么一张纸条儿,要不你再问问吴将军呢?”

鲁王不可思议地看向吴礼,吴礼面如死灰,一看这表情,鲁王也顿时面如死灰了。

天啊,这是什么样的蠢人啊!自己怎么会有这样的猪队友呢?

吴礼也终于回过味儿来了:“郭纲,是你,你出卖了我!你跟杨成是一伙儿的!”

郭纲叹了口气:“你不早就知道我跟他是一伙儿的吗?何以如今像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儿一样?”

鲁王双眼闪着怒火:“原来你主动要帮本王,也是在给本王下套!好,你好大的胆子!”

郭纲无奈摇头:“我又何尝愿意得罪王爷?是王爷到本县管辖之地,强抢民女,践踏律法。

这些也都罢了,以王爷之尊,本官也不敢阻拦。可王爷有谋逆之举,本官若不告发,岂不是从逆吗?

王爷是身份尊贵,谋逆也未必就会死。本官从逆,只怕真的会被满门抄斩,祸及九族啊!”

吴礼面无人色,脸上抽搐着,看着杨成,就像看着一个可怕的魔鬼一样。

杨成微笑道:“吴守备是打算像郭知县一样,帮我抓谋逆藩王,还是一条道跑到黑,跟着鲁王谋逆呢?”

吴礼全身发抖,看看鲁王,又看看杨成,他忽然理解了郭纲的处境和心态。

郭纲还是比自己更了解杨成啊,所以他之前才会在靠山会和杨成之间选择了后者。

靠山会未必能弄死郭纲,最多让他脱一层皮。可杨成不但能弄死人,还能让你死去活来。

可郭纲和杨成早已勾结,在白鹿山事件的后期就已经合作过了,自己现在改换门庭,未免太晚了。

鲁王忽然怒吼道:“吴礼,给我上,杀了杨成,免除后患!他死了,就什么都没了!”

吴礼激灵一下,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提出问题的人,好思路啊!问题是,杨成不那么好解决啊!

杨成淡然道:“你光杀我只怕不够吧,郭知县也是证人,在场的兵士、百姓,都是证人,你杀得完吗?”

鲁王狞笑道:“只要你死了,他们就是一盘散沙!郭知县立刻会转头投靠我!百姓谁敢胡言乱语?

就算他们敢说,也是人微言轻。你该不会以为,什么话从你嘴里说出来,和他们的效果是一样的吧?”

杨成终于沉下了脸:“朱檀!我已经给过你机会了,你非但不思悔改,竟让丧心病狂,想要杀人灭口!

你也不想想,我敢把掌握的证据告诉你,会不留后手吗?你敢动手,就等着身死国除吧!”

鲁王狂吼着:“杀,给我杀了他!吴礼,你愣着干什么,动手啊!”

吴礼颤抖着举起手来,犹豫着却不敢挥下去,因为他发现,自己手下的兵士们,军心已经散了。

他们吃粮当兵,谁愿意卷入谋逆之事?如果是杨成胡说也就罢了,可吴礼刚刚明明已经承认了!

今天除非屠村,鸡犬不留,否则这事儿早晚会漏。我们只是当兵的,犯不着做到这种地步吧。

鲁王知道,此时需要先见到血,一旦流出第一滴血,场面就会混乱,兵士们的杀心就会被激发。

他看了左右一眼,用扇子一挥,身边的十个护卫心领神会,只留两人护卫,剩下八人齐齐拔出腰刀,直奔杨成而去。

杨成看出了鲁王的打算,他今天没让其他村的人过来,就是担心人太多,场面太乱,把控不住。

他有把握瓦解吴礼手下的军心,只要这些兵士不动,剩下小白囤儿那点人不值一提。

鲁王此时的斩首行动,也在杨成预料之内。他知道鲁王的想法,朱元璋毕竟是他爹。

如果杨成活着,朱元璋可能还会左右权衡,如果杨成死了,那老朱八成不会为了一个死人放弃儿子。

杨成唯一感到意外的,是鲁王的执拗和狂妄,已经到了这种地步,他竟然还不肯体面地离去。

自己明明给他留了全身而退的路,他却非要鱼死网破,也许这就是皇子王爷的底气?

杨成挥了挥手,族人们立刻举着斧子冲上来,和杨成站在一起,寒光闪闪的斧子迎向那八个侍卫。

八个侍卫功夫确实高强,但杨家湾人多势众,而且在铁匠的带领下,竟然会有军阵的阵型。

二百多人将八个侍卫团团围住,斧头起落间,钢刀和斧头的碰撞声叮当作响,钢刀砍在木盾上的声音沉闷空洞。

人群中不时有渔网飞起,被钢刀搅碎,但随即又是一张,很快就有一个侍卫被裹住了手脚。

随着一声惨叫,一个杨家湾的村民被刺中了腹部,倒在地上,立刻被身边的族人护住,抬到后面急救。

族人的血刺痛了杨家湾百姓的眼睛,他们下手也更加狠辣了,那个被裹住了手脚的侍卫首当其冲,被乱斧分尸了。

白鹿山眼见吴礼怂了,知道这时候已经是孤注一掷的机会了,他得推吴礼一把。

当即靠近吴礼,在他耳边低声道:“吴将军,当断不断,必受其乱!你和杨成的仇早已结下了!

今天不是他死,就是咱们死,你再犹豫下去,咱们就真的全完了!”

吴礼一惊,转头看向白鹿山,牙缝里崩出一个字来:“你也说是咱们,带着你的人先上,我好有借口平乱!”

白鹿山咬咬牙,他也知道吴礼此举不光是怕死,眼下军队军心涣散,直接让他们屠村他们肯定不干。

但如果混战起来,吴礼以维持秩序平乱的借口让军队介入,就显得名正言顺了。

至于在混战中应该帮谁,吴礼在军队中自也有些心腹,带动节奏不是问题。

白鹿山振臂一呼:“小白囤儿的族人们,海盐各村的义士们,海盐苦杨成久矣!

杨成依靠父祖之名,鱼肉乡里,联合糖商,谋夺我们赖以生存的土地,简直禽兽不如!

杨家湾垄断竹林、柴山,威逼利诱,裹挟海盐百姓为他所用!

为一己私利,构陷王爷,构陷官兵,这是要把我们海盐百姓往火坑里推呀!

今日白氏族人要联合各村义士,保护王爷,为民除害,兄弟们杀呀!”

说完,白鹿山一马当先,带着白鹿原等几个心腹冲锋在前,小白囤儿及各村泼皮紧随其后。

“X你妈的,什么时候轮到你们小白囤儿代表海盐白家了?”

从村中又涌出一批村民来,人数儿虽不多,只有几十人,但个个都是顶级青壮,显然是精兵。

他们手中没有斧头,但人手一根三尺多长的铁条,头上还磨尖了,可抡可扎,堪称人间凶器。

鲁王惊怒地转头看向被捕快簇拥着的郭纲,此时不用猜也知道郭纲的捕快工作做得阳奉阴违。

虽然其他村的人都没来,但这大白村的生力军,显然是早就埋伏在杨家湾里了。

紧接着人们听见鼓声响起,吴礼转头看去,刘杨河的另一边,刘家湾涌出了百十人,正在往这边靠近。

这就是杨成的底气,哪怕其他各村都不用动,光靠这两个村的青壮,数量上也可碾压官兵和伪军。

眼看混战已成定局,吴礼大吼一声:“各村械斗,平乱有责,官兵列阵入村平乱。

三人一组,一人换长枪,弓箭手准备!有敢反抗者格杀勿论。不遵号令者,军法从事!”

军队打平民武装,真正厉害的不是单兵作战能力,而是军阵以及三样武器。

一是甲胄,二是长枪,三是弓箭。这三样,对付平民武装,堪称降维打击。

所谓养兵千日,用兵一时,对兵士平时的服从性训练,就是为了在战场上的绝对服从。

守城兵士虽然心中犹豫,但在军法从事的威胁下,也不得不按照肌肉记忆,先把阵型摆好。

只是向前的脚步,难免迟疑。军中几个吴礼的心腹,开始大声喊叫,带节奏,搞气氛,煽动军队的暴力基因。

就在此时,一声撕心裂肺的哭喊声从人群后面传来,穿过混乱的人群,压过了人们的喊杀声。

“你们不要再打了,我跟你走,我跟你回京城。被皇上杀我也认了,被你藏起来不见天日我也认了!”

众人都是一愣,军队的脚步也停下了。你不就是来抢人的吗,现在人家跟你走了,我们就不用打了吧?

鲁王微一犹豫,看向杨成,杨成也在看着他,似乎就是等着他说话。

鲁王咬咬牙,一挥手,那些刚刚停手的侍卫立刻趁机扑向杨成,而吴礼也跟着大喝一声。

“擒贼先擒王,杨成挑起民间械斗,罪大恶极,放箭,射死杨成!”

杨成一斧子劈断了一个侍卫的长剑,那侍卫赤手空拳,顿时被十几把斧子砍道。

杨成大吼一声:“谁敢放箭?杨牛,你带一百人给我盯住了,谁他妈的敢放第一箭,冲上去,往死里砍!”

杨成前世带队和一伙人火并,对方有三个火枪手,而杨成这边全是冷兵器。

杨成直接告诉自己人,今天不管死伤多少,活下来的人都要记住那个开第一枪的人。

从此以后天涯海角,也要干死他,不但要干死他,他的亲人也别想好过。

结果那三个火枪手,都希望另外两个人能开第一枪,最后被冲到面前贴了脸。

人性永远是自私的,如果当时只有一个火枪手,杨成的威胁可能都未必能生效,因为敢拿枪来打架的也不是怂货。

但偏偏有三个火枪手,纵然不怕死,可也没人愿意替别人挡灾。凭什么三个人都开枪,最后死的就只有我?

我死了也就罢了,我的家人也要跟着受连累,不是说祸不及妻儿吗?这他妈也太不讲道义了!

其实杨成混了这么多年,从来都遵守祸不及妻儿的规矩,因为这规矩本来就是保护双方的。

但怎么做是一回事儿,怎么说又是一回事儿,那三个火枪手就在这样的迟疑中丧失了远程优势。

杨牛带着人,竖起水缸盖儿,拿着斧子站在军队的面前,恶狠狠地盯着那十几个弓箭手。

弓箭手在杨成的死亡威胁,和吴礼的军法威胁下,只能选择最简单的解决方式。

集体手抖,拿不住箭杆,不是搭不上弦,就是扯不开弓。

“这弓太久不拉了,都他娘的生锈了呀……”

好不容易有一个拉开弓的,用力过猛,弓弦直接扯断了,算是一劳永逸的解决了烦恼。

不是这些士兵怂,实在是这场仗失去了崇高的目标儿,从逆乱军神气什么呀?

弓箭手不敢射箭,军队整体却还在缓慢地向前压,寒光闪闪的长枪枪尖,已经快要怼到杨牛的脸上了。

就在这时候,远处官道上腾起巨大的烟尘,十几匹快马在烟尘中飞驰而至。

“圣旨到!鲁王朱檀、杨成接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