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人高处的低头,低处的仰头,目光都集中在了那把诗扇上。

这种带横梁的团扇,本就是为了节省成本,不用大块绸绢的,都是小家碧玉们才用的。

能进青楼的人,非富即贵,就连这些当红女星,也只是姿势不自由,就没有财务不自由的。

下面的金边银边,甚至穷鬼菩萨,也都是京城名扇的顶流高仿,几乎没人认识这样的扇子。

只有看门的龟奴常在街面上行走,见多识广,觉得这好像就是劳动人民用的那种团扇,但又不敢开口。

杨成衣服不贵不贱,器宇轩昂,任谁也不敢轻视。何况刚才和蓝玉的一番交手,众人更是觉得此人来历神秘。

“这是什么扇子啊,怎么没见过,中间有个横梁!”

“我怎么有点印象呢?是不是在我家哪里见过?是丫鬟们用过?不可能吧?”

在众人的狐疑声中,杨成微微转动手中的扇柄,让这把诗扇在灯烛下反射着绸绢的柔光。

“这诗扇其实并非今朝之物,乃是大唐盛世时,京城豪门女子心爱之物。

大唐盛世,豪迈风流,男女之间,常有诗词唱和,引为风雅之事。

可经过五代十国的乱世,到宋朝时已渐渐不为人知,待蒙元入主中原,就更加风流云散了。”

杨成的语气中,带着家国情怀,历史兴衰的厚重感,让众人一时间都有些恍惚,陷入某种深沉的情绪中。

“然而,真正的优秀文化是难以被彻底磨灭的!战乱能摧毁朝堂,文化却往往被民间延续。

诗扇流散民间,虽然仅得其形,未得其神,然而终究是流传下来了。

各位若是到市井中看看,便能看到一些和诗扇外型类似之物。只是做工略显粗糙,没有诗扇神韵罢了。”

有人恍然大悟:“难怪我说好像见过呢,我想起来了,我家煮饭的仆妇,好像就有这么一把扇子!”

龟奴也赶紧说道:“小人也见过的,不过确实粗糙许多,不似杨公子的这把,精致大气。”

也有人质疑道:“为何诗扇就要中间有一道横梁呢?只是为了让上下句看着更清晰明了吗?”

杨成摇头道:“诗非人力所为,乃天地灵气,浑然天成,世间妙手,偶然得之。

故而诗句之间有诗魂,分阴阳。太极之间尚有分割,诗句之间岂能无分割?

阴阳不分,是为混沌;诗魂无依,是失根骨。故而自古折扇题诗者众,团扇题诗者寡。

因折扇有根骨,有分割,而团扇没有。故而大唐才兴起诗扇,专为女子之用。”

众人恍然大悟,同时也暗自庆幸,幸亏男人的折扇上题诗是正宗做法,不是蒙元断了文化。

杨成之所以肯定折扇题诗,是因为团扇这东西,男人并非目标客户,所以不能凭空得罪。

就像奔驰夸五菱,五菱夸奔驰一样,不同客户群体的商品,互相抬举才是正道。

而且自己凭空弄出个诗扇文化来,必须得到社会群体的文化认同,才能迅速蔓延开来。

果然,已经有男子拿出自己的折扇把玩,并表示自己原本就觉得团扇缺了点什么,大概是缺文化吧。

“我就说为何折扇上题了诗,感觉就那么好看。团扇上题诗,感觉就软绵绵的没有风骨,原来如此啊!”

“就是,团扇上画点花花草草看着还行,写诗确实感觉别扭,原来是缺少横梁的缘故?”

也有人小声嘟囔:“可是有了横梁感觉也不算很好看,没有横梁的看着不是更精致吗……”

立刻被人大声打断:“那是你欣赏不了诗扇的高级美感,那可是盛唐文化,底蕴深厚啊!

就凭你也敢质疑盛唐的诗文化?你什么功名?考上秀才没有?家师何人?家里几口人,人均几亩地,地里几头牛?”

混乱中,杨成微微一笑:“写诗的那位姑娘,家中在大唐开元时,便是京城制扇名家。

她家学渊源,坚守传统,故而当男子向她求亲时,她才会在诗扇上题诗以对。

在下不才,对上了她的诗句。既然各位想知道,那在下就献丑了。”

说完,杨成拿起雪姑娘的团扇,叹了口气,像是在鄙视这把不成器的普通团扇。

然后还是勉为其难地在空白处写下了一句诗:“何事秋风悲画扇”。

在杨成落笔时,还有人嚷嚷着杨成太过狂妄,都不肯先说出来,就直接落笔了。

万一雪姑娘不满意,或是众人都不认可,岂不是弄巧成拙,丢了大人吗?

可当杨成最后一笔写完时,众人都沉默了,默默地品味着这句诗带来的冲击。

人生若只如初见,何事秋风悲画扇。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弥散开来,似悲似喜,似缘似情,似假似真,似泣似诉。

就像你要远离家门,一去千里,归期未定,邻家小妹站在你面前,只说了一个“你……”

没人质疑,蓝玉瞪大了眼睛,反复看着这句话,两眼渐渐发光。

“杨成,你若不弃,我愿认你为头号干儿子……”

雪姑娘呆呆地看着扇子,缓缓抬头,全身的寒气似乎在慢慢消散,眼神中带着些许迷离。

“公子,这句诗果然是极好的。可是总觉得意犹未尽,不知公子可否成诗?”

杨成想了想,又看了看手中空白的诗扇,淡然一笑。

“本来是带一把我海盐杨记的诗扇送给朋友的,既然今日有幸认识雪姑娘,便赠与姑娘吧。”

伸手提笔,在诗扇横梁的两面分别写上了两句诗。

“等闲变却故人心,却道故人心易变。”

之后将诗扇递给了雪姑娘,微笑道:“姑娘,扇子的横梁上有个杨字,乃是正宗的海盐杨记诗扇。

这把扇子加上这句诗,便是信物。日后姑娘有难,可持此扇到海盐寻我。

便是寻不到我,你拿着这把扇子,提起我的名字,海盐人也不会袖手旁观的。”

杨成的语气中充满了自信,那种底气,甚至连蓝玉都有些嫉妒。

即便他指挥过千军万马,却也感觉自己无法随随便便说出这样的话来。

就在雪姑娘玉雕一般的脸上出现一丝红晕,冰冷的眼睛中融化出一层水气,刚要张口的时候。

人群中终于出现了杨成期待的声音:“那么杨公子,你这诗扇,在哪里才能买得到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