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月后。

北大营校场。

天色铁灰,朔风裹着碎冰从北面灌进来,刀刮似的。

校场上泾渭分明。

左侧,五千名镇北军甲士昂首列阵。

副帅李虎亲自从各营老卒中挑出来的尖子。不是那八万刚入营的新兵蛋子——是上过阵、见过血、从雁门关那场血战里活着走回来的老镇北军。每一个都在迎战呼延豹的战场上斩获过首级,甲胄上满是刀劈箭凿的缺口与修补痕迹。

那些缺口就是他们的军功章。

活着走回来的,都有骄傲的资本。

右侧,七百六十二人。

阎王殿。

满编一千六百,经过雁门关血战和数次关外任务的折损,活下来的不足九百。刨去跟随宋魁留驻白鹿部、护卫七嫂的那一百人,如今站在这里的,只剩七百六十二。

玄铁黑甲,制式镔铁战刀,左臂精钢连弩,右腿三棱短刃。

脸上,扣着那副让整个草原闻风丧胆的青铜鬼面。

七百多人站在一起,连呼吸的频率都像被一条无形的绳子拴在了一处。

五千人方阵里,不少人在拿眼角瞟那边。

那一战,所有人都亲眼见过。

就是这帮戴鬼面的疯子,像一柄烧红的剔骨尖刀,硬生生凿穿了呼延豹五万大军的中军,把左贤王的帅旗斩了。

在如今的镇北军中,能进阎王殿——是刻在骨头缝里的荣耀。

"踏、踏、踏。"

沉稳的脚步声踩碎冻雪。

萧尘走在最前面。一身玄铁黑甲,与阎王殿士兵同款的制式战甲紧贴周身,甲叶在风雪中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韩月跟在左后方半步,背负寒月弓。左肩的动作比右肩慢了半拍——伤还没好利索,沈静姝换药时叮嘱过不许使蛮力,但她从来不听。

雷烈在右后方半步,铁塔般的身躯踩得冻土都在震。

三人踏上点将台的瞬间,五千人方阵齐齐挺直了脊背。

"参见少帅!"

五千人齐刷刷单膝跪地。甲胄碰撞声如闷雷炸响。

几乎同一瞬间,右侧七百六十二名阎王殿战士右拳齐齐捶在左胸甲叶上。

"咚!"

七百多声闷响合为一声,沉重得像战鼓擂了一记。

没有人多说一个字。但五千人的目光全落在点将台上那道黑甲身影上,灼热得像要把人烧穿。

他们亲眼见过萧尘在雁门关外干了什么——亲手斩杀包括呼延豹在内的草原三大宗师。那一战之后,镇北军上下没有一个人不把这位少帅当成活着的军神。

能亲耳听少帅的训话,本身就是荣耀。

萧尘没有抬手叫起。

他站在台前,深邃漆黑的眸子扫过左侧那五千人。

沉默。

足足十息。

风雪中,五千人的额头上开始渗出冷汗。那种居高临下的审视,像是在打量一堆不合格的生铁。

"起来。"

两个字,不轻不重。

五千人站直了。方才被少帅的沉默浇了一盆冷水,胸膛虽然还挺得高高的,目光却不敢像先前那般肆无忌惮了。

萧尘看着他们。

目光扫过左侧那五千人,然后移向右侧那七百六十二张青铜鬼面。

"你们认识他们吗?"

五千人一愣。

当然认识。几个月前,阎王殿组建的时候,这些人就是从他们四大营里选出去的。有的是同帐的袍泽,有的是一个锅里搅过马勺的兄弟。

萧尘看着他们的表情,嘴角微微一动。

"当初组建阎王殿,四大营各出五百人,凑了两千。"

他的语气很平淡。

"也许那时候,他们不是你们各营里最强的。有些人,甚至是你们以前看不上的。"

五千人方阵里,有人默默低了一下头。当初四大营统领挑选人的时候他们确实退缩了,因为那时候他们不知道阎王殿这三个字意味着什么。

"但现在——"

萧尘的声音沉了半分。

"站在你们面前的这几百人,每一个都是从无数次训练里硬扛下来的。每一个都是从尸堆里爬出来的。他们跟死神照过面,跟自己的极限拼过命,把身上每一块骨头都拆碎了重新拼回去。"

萧尘的目光扫过那七百六十二张鬼面。

"他们现在是镇北军最精锐的精锐。"

他转回头,看着那五千人。

"你们的勇敢,你们的军功,你们在雁门关外砍下的那些脑袋——"

他顿了一拍,声音不大,却每个字都砸在地上。

"在他们面前,一文不值。"

五千人的呼吸粗重了。

萧尘没有给他们消化的时间。声音陡然拔高半分,带着刀锋般的寒意——

"李虎说,你们是各营最能打的兵。"

他微微前倾一步,眼神如出鞘的利刃。

"杀过几个蛮子,就觉得老子天下无敌了?"

五千人低着头,没人敢接话。但粗重的呼吸声暴露了心中的不服。

"我知道你们在想什么。觉得连呼延豹的精锐都砍过,进个阎王殿还不是手到擒来?"

萧尘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没有半分温度。

"在我眼里,你们连门都没摸到。"

"你们只是运气好,没死在上一场仗里。"

这句话像一记重锤,狠狠砸在五千人的自尊心上。

先是"一文不值"——他们以为只是少帅的鞭策之语。紧接着就是"连门都没摸到"和"运气好"——这不是鞭策,这是否定。否定他们十年磨出来的刀口、否定他们拿命换回来的军功、否定他们骨头缝里的骄傲。

人群中出现了极力压抑的骚动。几个老兵攥紧了拳头,太阳穴突突直跳。有人咬着后槽牙,有人的指节捏得咯吱作响。

不服。

凭什么?那帮人几个月前还不如老子!

萧尘看着他们脸上的不甘,没有生气。

"不服?"

"正好。"

他转头看向右侧那七百六十二名鬼面老兵,声音忽然沉了下来,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冷酷。

"阎王殿,听令。"

七百六十二人齐齐挺直脊背。

"今天这五千人,就是你们的对手。赤手空拳,不限时间。"

萧尘顿了一下,嘴角微微上扬,吐出的话却冷得像刀子——

"打不赢,今天就别吃饭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