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宪从吴王府出来的时候,腿是软的。

嗯!都是吓的,没办法,吴王殿下那浑身的煞气太恐怖了,他虽然练过武,但可没有见过血,见到不知道杀了多少人的吴王殿下,不吓死就是好的了。

他扶着马车厢板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那么抖了,才爬上车。

车夫老周回头看了他一眼,吓了一跳。

“少爷,您脸色怎么这么白,中暑了?”

“没...走吧,回家。”

马车启动了。

顾宪靠在车厢壁上,闭着眼睛,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天的事。

那两个大锤子。

他进府的时候就看见了,靠在槐树底下,比人头还大,乌金色的光泽在阳光下流动。

他不敢多看,但眼角余光扫过去,总觉得那锤子上有暗红色的东西,像是血。

他想起茶馆里那些说书人讲的段子。

镇国王殿下的擂鼓瓮金锤,一柄六百斤,两柄一千二百斤,开平城下三锤破门,和林城下一锤轰开城门,杀敌无数,锤下没有活人。

他以前觉得那是夸张,说书人嘛,不夸张谁给赏钱?

今天他信了。

不光信了,他还后怕。

那两柄锤子就放在离他不到三丈远的地方,他坐在石凳上,锤子靠在槐树底下,隔着几步路。

他喝茶的时候,手都在抖。

还有陛下的眼神。

朱元璋看他那一眼,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不是凶狠,不是冷漠,就是看,淡淡的,像在看一块石头,一棵树。

但那种目光,比任何凶狠都让人害怕。

他想起说书人讲过的另一个段子。

陛下当年在应天府登基的时候,有刺客混在人群里想行刺,被殿下一眼瞪得腿软,当场跪下。

以前他也不信,现在他信了。

马车晃晃悠悠地往金陵方向走。

顾宪靠在车厢壁上,手还在抖。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攥成拳头,在膝盖上蹭了蹭。

欢欢是吴王的女儿。

他第一次见到她是在城外学堂,她来送书,穿着一身鹅黄色褙子,安安静静的,眉眼温柔。

他以为她是哪个读书人家的女儿,说话轻声细语,待人接物有礼有节。

后来在茶楼又见过几次,每次都是偶遇。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运气好,现在想想,哪有那么多偶遇。

她从来没有提过她爹是谁,他也没问。

他觉得没必要,他喜欢的是她这个人,不是她的家世。

可家世这东西,不是你不想就不存在的。

吴王府,郡主,镇国王。

这些字眼他以前在邸报上看到过,在茶馆里听人说起过,但从没想过会跟自己扯上关系。

马车在顾家门前停下。

顾宪下了车,站在门口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冠,推门进去。

顾明远正坐在堂屋里喝茶。

他四十多岁,白白胖胖的,留着三缕长须,穿着一身半旧绸衫,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商人。

他手里的茶杯刚送到嘴边,看见儿子进来,手顿住了。

“宪儿,你脸色怎么这么白?出什么事了?”

李氏从里屋走出来,手里拿着针线,看见儿子的样子,吓了一跳。

“宪儿!你怎么了?是不是病了?”

她走过来,伸手摸儿子的额头,一摸,全是冷汗,连忙叫道:“哎呀!怎么这么多汗?衣裳都湿透了!快坐下,娘给你倒碗茶。”

顾宪在椅子上坐下。

李氏倒了碗热茶递过来,他接过去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麻,但没吐,咽了下去。

“爹,娘,今天我去吴王府了。”

“吴王府...哪个吴王府?”顾明远愣了一下道。

“应天府那个吴王府,镇国王殿下的府邸。”

堂屋里安静了一瞬。

顾明远的茶杯停在嘴边,李氏手里的针线掉在地上。

两个人看着儿子,脸色一点一点变了。

“你…你去吴王府做什么?”顾明远放下茶杯,声音有些发紧。

“欢欢是吴王的女儿。”

又是一阵安静。

顾明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李氏先反应过来,声音发颤的道:“宪儿,你说什么,那个…那个跟你在茶楼见过几次面的姑娘,是吴王的女儿?”

顾宪点头...

“她说她爹在朝中做官,不大不小的官,今天我去府上才知道,她爹是镇国王,是陛下的嫡次子,是太子的亲弟弟。”

顾明远的脸色变了。

他站起身,又坐下,又站起来,在堂屋里走了两步,转过身看着儿子,眼睛里全是难以置信。

“你…你找了皇家的女子?你去找了皇家的女子?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罪过?你一个商人之子,怎么敢…”

“爹,女儿是我自己找他提亲的。”顾宪的声音有些无奈。

顾明远愣住了。

顾宪把今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从进府门看见那两柄锤子,到在槐树下见镇国王,到太子到来,陛下来,皇后娘娘来,到他跪了又跪,磕了又磕,到镇国王说“回去让你爹挑个好日子来提亲”。

他说一句,顾明远的脸色变一分。

说到最后,顾明远瘫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回过神来。

李氏倒是先反应过来,拉着儿子的手,上上下下打量,又哭又笑。

“宪儿,你…你真的要娶吴王的女儿?”

“娘,郡主已经点头了,殿下也点头了,陛下和皇后娘娘也见了,太子殿下也见了,都点了头。

现在就差咱们去提亲了。”

李氏眼泪掉下来了。

“好,好,你终于要成家了,娘盼了这么多年,总算盼到了…吴王的女儿,那可是郡主,长得一定好,听说性子也好,宪儿能够找到这么好的一个媳妇,真好...”

她抹了一把眼泪,又笑道。

顾明远坐在椅子上,半天才缓过劲来。

他看着儿子,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开口。

“宪儿,你老实跟爹说,你跟那个郡主,到底发展到哪一步了?你们有没有…”

“爹!没有!我跟郡主清清白白,就是在茶楼说过几次话,在学堂见过几次面,连手都没牵过。”

顾宪脸一下子红了。

顾明远盯着儿子看了好一会儿,确认他没撒谎,这才松了口气。

“那就好,那就好,皇家的女子,婚前不能碰,碰了就是死罪。”

“爹,我知道。”顾宪重重点头。

顾明远又沉默了片刻,忽然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踱步。

“吴王的女儿,那是郡主,皇家的孙女,咱们顾家,一个小商人,怎么配得上…”

“爹,殿下说可以的。”顾宪打断他。

顾明远停下脚步,看着儿子。

“殿下真的说可以?”

“真的,殿下说,让我回来找您,挑个好日子,去提亲,还说,吴王府的郡主出嫁,不能寒酸,聘礼不能少,嫁妆更不能少。”

顾明远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忽然大笑起来,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好!好!好!”

他一连说了三个好,走过来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又拍了一下,再拍了一下道:“宪儿,你出息了,你爹我做了一辈子生意,最大的买卖也就是几万两银子的丝绸单子。

你倒好,一出手就是郡主,就是吴王府,就是皇家!”

顾宪被他拍得肩膀生疼,但没躲。

“爹,我就是喜欢她,不是攀附权贵。”

“爹知道,爹知道,你要是攀附权贵,就不会连人家爹是谁都不知道。”